|

- 积分
- 24
- 功勋
- 0
- 云币
- 1198
|
[分享] 《实时放逐》试阅
一
大拯救行动那天,威尔·布莱森在海滩散步。无疑,在下午这样的天气里,一切都显得极其空旷。
天空晴朗清爽,但海上惯常的雾气使得能见度只在若干公里之内。淡淡的迷雾仿佛占据了他视线的中心,将海滩、低矮的沙丘和海洋全都包裹在内。威尔独自一人懒洋洋地沿着海浪边缘行走,海水将沙地浸润得平整而凉爽。他九十公斤的体重在身后沙滩上压出一串完美的裸足印。威尔没有理会那些盘旋的海鸟。他只是低着头,一边行走,一边留意着伴随他迈出的每一步从脚趾之间溢上来的海水。一阵湿润的风吹过,夹带着海藻的气味,浓烈而又怡人。每隔半分钟,就会有一个浪峰爬上海滩,清洌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脚踝——除非是刮暴风雨,否则内海中能够见到的“海浪”就仅此而已。就这么走着,他几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密歇根湖畔。每年夏天,他和维琴妮亚都要在湖岸边露营。几乎可以想象在密歇根闷热的天气里,他结束某次午间闲逛正往回走,假如再往前走一点,就能发现维琴妮亚、安妮和比利正在营火边焦急地等待,取笑他的独自出行。
仿佛……
威尔抬头望去。三十米开外有一群渔猴在水边玩耍,引得海鸟们聒噪不休。这会儿,猴子们一定已经注意到他了。过去几个星期,它们一看到人类或者机器就会消失在海中,但是现在它们都留在岸上。当他渐渐靠近时,一些较年幼的猴子蹒跚着向他走来。威尔单膝跪下,它们便围了上来,用带蹼的手指好奇地摸索着他的口袋,其中一只翻出一张数据卡。威尔咧嘴一笑,将卡从猴子的抓握中夺下,“啊哈!扒手。你被捕了!”
“永远的警察,呃,警长?”那是女性的嗓音,语调轻快,从他头顶上传来。威尔仰起头。一架遥控飞行器正悬在他上方几米高处。
他咧嘴一笑,“经常练习一下而已。是你吗,玛塔?我以为你还在准备晚上的‘庆典’。”
“是啊。准备工作之一就是让愚蠢的人们离开海滩。焰火等不到晚上就要开始了。”
“什么?”
“那个史蒂夫·弗雷利——他大吵大闹,企图说服耶琳推迟救援。结果耶琳决定提前行动,就为了让史蒂夫明白谁是老大。”玛塔大笑起来。威尔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她感到好笑,是耶琳·科罗勒夫的恼怒,还是弗雷利的暴跳如雷。“所以请掉头回去吧,先生。我还要去‘骚扰’其他人。希望你能比这架飞行器更早回到镇上。”
“是,长官!”威尔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去。他刚走出大约三十米,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厉声尖啸。他回头一看,飞行器竟朝着海滩另一边俯冲过去,灯光闪烁,警笛狂鸣。在这样的突然袭击之下,渔猴们新近培养起来的老练世故消失了,它们一个个全都惊慌失措,而尖啸的飞行器又隔在它们跟海洋之间,于是渔猴唯一的选择只有拽着幼崽向上方的沙丘爬去。玛塔的飞行器尾随在后,用噪音弹轰炸它们两侧。飞行器和猴群消失在沙丘顶端,隐入丛林之中,噪音也渐渐平息。威尔寻思着——不知玛塔要将它们赶出多远才能到达安全区域。他知道她既有心软的一面,也有实用主义的一面。除非那些动物有可能抵达安全的避难所,否则她一定不会去吓唬它们,将它们赶离海滩。威尔暗自微笑。假如玛塔是专门挑选了这样一个季节与日期进行爆破,以尽量减少野生动物的死亡,他也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一条摇摇晃晃的阶梯通往单轨铁路,三分钟后,布莱森已经接近阶梯顶端。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并非海滩上唯一的一个人,有个家伙正缓缓地向着阶梯底部走来。五十万个世纪以来,科罗勒夫家族或援救或招募了一群怪人,但至少他们看上去都还算正常。不过此人……很不一样。这个陌生人扛着一架可变式单翼飞机,除了一条缠腰布和一个肩袋外,全身赤裸,肤色如面粉般苍白。当他走上阶梯时,肩头的单翼飞机向后倾斜,露出一个鸡蛋般的光头。威尔觉得这个陌生人或许应该被称作“她”(或者“它”)。这个怪物又矮又瘦,行动敏捷,它的乳头周围稍稍有些隆起。
布莱森有些犹豫地挥了挥手——结交所有邻居是个明智的策略,尤其是那些高科技时间旅行者。然而当它抬头望向布莱森时,即使隔着二十米,那双淡漠无情的黑眼睛仍仿佛洞穿了一切。那张小小的嘴似乎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威尔咽了口唾沫,扭头继续攀登塑料阶梯——或许有些邻居最好不要直接去了解。
科罗勒夫是这座镇子的正式名称(由耶琳·科罗勒夫正式命名)。而想与之一争高下的名字几乎就跟此地的居民一样多。威尔的印度朋友想称它为“ 最新德里”;新墨西哥政府(处于不可能再返回故地的流亡状态)想要称它为“新阿尔伯克基”①;乐观者喜欢“二次机会”;悲观者喜欢“最后机会”;对于妄想狂则是“巨都”。
不管叫什么名字,这座镇子紧靠着印度尼西亚山脉的山麓地带,可观的海拔高度中和了赤道湿热的气候,使这里始终舒适宜人。被科罗勒夫家族和他们的朋友从各个年代营救出来的人都聚集于此。几乎每个人对于建筑风格的偏好都在这里得到了满足。新墨西哥国家主义者有一条大街,街道两边林立着巨型的建筑(大多是空的),威尔认为那象征着他们的官僚体制。其他大部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包括威尔——住在一个个小住宅群中,很像他们从前熟悉的家园。而高科技旅行者则住在更高的山里。
科罗勒夫镇的建筑规模可以容纳数千人。但是目前,即使把每一个活人计算在内,人口也还不到两百。他们需要更多的人;而耶琳·科罗勒夫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找到一百人——她决心营救他们。
史蒂夫·弗雷利,新墨西哥共和国总统,执意反对营救那一百人。当布莱森回到镇上时,他仍在和耶琳争辩,“……你不了解我们时代的历史,夫人。维和者差点使人类灭绝。当然,救下那群人能给这里增加一些温热的躯体,但这么做将使整个群体的生存受到威胁,将使整个人类的生存面临威胁。”
耶琳·科罗勒夫貌似平静,但威尔了解她,能探察到她即将爆发的征兆:她的面颊带着红晕,而脸上其他部分则比平时更加苍白。她用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金发,“弗雷利先生,我很了解你们时代的历史。请记住,不管现在的年龄与经历如何,我们所有人的儿童时代几乎都只不过相差数百年。维和者——”提到这个名字时,她嘴唇微微一动,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或许发动了1997年的全面战争,他们甚至可能对二十一世纪初那场可怕的瘟疫负有责任,但作为政府,他们相对来说还是仁慈的。至于这个在柬埔寨的团体——”她朝着北方挥了挥手——“在2048年才进入停滞状态,那时候维和组织已经倾覆。当时还没有很好的医护条件,最初的那些罪魁祸首完全有可能一个也不在其中。”
弗雷利的嘴一开一合,但却讲不出话来。最后他说:“你没听说过他们的‘复兴’计划吗?2048年那会儿,他们准备屠杀上百万人。柬埔寨分部管辖下的那些家伙,他们拥有的地狱式炸弹也许比狗身上的虱子还多。那个基地是他们的秘密王牌。要不是他们的停滞出了问题,他们原本会在2100年钻出来把我们全都干掉。你也许根本没机会出生——”
耶琳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地狱式炸弹?只是些玩具枪吧?你也知道,弗雷利先生,再增加一百人将使我们的殖民群体刚好达到维持生存的规模。我和玛塔花费一生建立起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要看到它跟先前的尝试一样因人手短缺而覆灭。我们之所以将科罗勒夫镇的建立延迟到五千万年之后,唯一的原因就是要在维和者的圆球①破裂时营救他们。”
她转向她的搭档,“向每个人都解释过了吗?”
在争论过程中,玛塔·科罗勒夫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黝黑的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她正通过数据头盔跟城堡的自主智能设备交流。过去的半小时中,她无疑控制着五六架飞行器,在野外搜寻科罗勒夫卫星所发现的游离居民。此刻,她睁开了眼睛,“向每个人都解释过了。实际上——”她见到威尔站在圆形剧场后部,于是咧嘴笑了笑——“几乎所有人都在城堡范围之内。我想今天下午我们可以给大家上演一出好戏。”她也许没有注意听耶琳与弗雷利的争执,但更可能是故意不予理会。
“好,我们开始吧。”观众群中掠过一阵期盼的瑟瑟低语。许多人跟威尔一样来自二十一世纪,但他们见识过不少高科技旅行者,因此知道这样的表述极有可能预示着即将发生惊人的事件。
威尔的座位在圆形剧场后部的最高处,北向的视野十分开阔。高海拔地区的森林渐渐变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赤道丛林。在更远处,雾气甚至遮掩了内海。即使是在罕见的晴朗天气,当海上的雾气消散之后,远方天际仍看不到柬埔寨山脉的轮廓。然而,从这里应该能看得见营救行动——浅蓝色的北方地平线上依然平静,这让他略微有些惊讶。“会有更加令人振奋的景象,我保证。”耶琳的声音将他的视线带回到讲台上。两块巨大的显示屏飘浮在她背后。它们与讲台后面那覆盖着苔藓的金色殿堂格格不入。科罗勒夫城堡是高科技居住者可资炫耀的一个典型——建筑的石工和雕像造型稍许有点类似吴哥窟,修筑于五百年前,之后任凭山雨冲刷,苔藓覆盖,树木渗透。尔后,建筑机器人将所有二十二世纪后期的精密设备藏入“废墟”之间。威尔尊重这样的技术。在这里,连一只麻雀都逃不过监视。主人既不会背后遭人悄悄捅一刀,也不会受到弹道导弹的攻击。
“正如弗雷利先生所说,维和者的圆球原本是个秘密。它原先就在地底,现在则更加深入地下——有人犯了错。本该是五十年的时间跃迁变得……更长。据我们推测,他们的圆球将在今后数千年内的某个时刻破裂;而他们已经处于时间停滞状态整整五千万年,在此期间,大陆漂移,新的板块裂隙出现,柬埔寨的一部分滑入新近形成的山脉底下。”她身后的显示屏上现出柬埔寨山脉的彩色横断图。地壳表层呈蓝色,随着深度增加,逐渐过渡到黄色和橙色。就在橙色与红色岩浆交界处,有个小黑点——即维和者的圆球,正飘浮在“地狱”的天花板上。
在停滞圆球的内部,时间停止不前。那里面的人在一场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战争中败下阵来,然后决定逃到未来,他们当时的状态被圆球保存至今都不曾改变。 没有外力能够影响圆球内部的东西,没有外力能够影响它的持续时间——恒星的心也好,爱人的心也好,都办不到。
但是当圆球破裂,当停滞状态结束……维和者陷在四十公里的地下。当岩浆吞没他们时,将会有片刻的喧嚣、炙热与痛苦。然后一百个男男女女将会死亡,而某种濒临消亡的物种也朝着最终的灭绝又迈出了一步。
科罗勒夫家族提议将圆球提升至地表,让它在剩下的数千年中处于安全位置。耶琳朝着显示屏挥挥手,“这是截至我们行动开始之前的状态,接下去是当前的视图。”
画面闪烁变换。红色岩浆的边界提升至圆球上方数千米。细小的白色光点在代表固态地壳的橙色与黄色当中闪烁。光点闪亮之处绽放出红色,并扩散开来,就像——想到这里,威尔的脸抽搐了一下——从刺破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每一个闪耀的火花都代表一亿吨炸药。在刚才的几秒钟内,我们释放的能量超过人类所有战争的总和。”
柬埔寨地底蔓延的红色融汇成一大片,仿佛地壳大出血。岩浆仍在地面以下二十公里。炸弹爆破的时间受到精密控制,火花持续地在略高于红色水平面处闪耀,使得融化点离地表越来越近。显示屏底部飘浮着维和者的圆球,平静安稳,丝毫不受影响。在当前的视图缩放比例下,它朝向地表的运动还无法被察觉。
威尔将注意力从显示屏上移开,向圆形剧场外望去。没有变化:北方地平线上仍是一片淡蓝色的雾气。营救点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但即便如此,他仍期望看到一些壮观的景象。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一阵凉爽的风轻轻吹过剧场,讲台周围的类兰花楹沙沙作响,巨大的花朵散发出香气,飘向观众群中。一窝蜘蛛在其中一棵树的高枝上结了一个网,蛛丝在天空映衬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
屏幕上的计时器显示已经过了将近四分钟。以科罗勒夫模式爆破的炸弹离地表还有数千米。
弗雷利总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科罗勒夫夫人,我请求你,现在还来得及中止这件事。我知道你救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疯狂怪癖的、寻欢作乐的、触犯刑律的,还有受害者。但这些却是凶残的怪物。”这回威尔感觉自己听出了新墨西哥人语气中的诚恳——或许还有恐惧。他可能是对的。假如传言属实,维和组织确实制造了二十一世纪初的那场瘟疫,那么他们就对几十亿人的死亡负有责任。要是他们成功地实施了复兴计划,幸存者中的大多数都会被杀死。
耶琳·科罗勒夫向下瞥了一眼弗雷利,但没有回答。新墨西哥人僵直地站在那里,然后突然朝他的人民挥了挥手。一百个男男女女——大多穿着新墨西哥制服——马上站立起来。即使没有别的意图,这也是一个戏剧性的举动:假如他们离开,圆形剧场差不多就空了。
“总统先生,我建议你和其他人坐回去。”讲话的是玛塔·科罗勒夫。她的语调像往常一样愉快,但其中的侮辱意味令史蒂夫·弗雷利顿时脸色泛红。他愤怒地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通往剧场外的石阶走去。
但是威尔倾向于按字面意思理解她的话:耶琳或许会挖苦讽刺、傲慢专横,但玛塔的建议往往只是意欲提供帮助。他再次向北方望去。丛林的斜坡上涌起一阵波动。哦。威尔突然明白过来,赶紧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片刻之后,地震波到了。那无声的晃动一下子将弗雷利掀翻在地,副手们赶紧帮助他站起来,但他脸色铁青。他死死瞪着玛塔,然后踏着沉重的步伐迅速地——也很小心地——走上台阶。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威尔,直到快要经过他身边。威尔·布莱森从此在新墨西哥共和国总统的憎恶者名单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因为让威尔见证他受到羞辱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随后,副手们簇拥着总统继续前进。那些跟随者要么朝着布莱森瞪上一眼,要么根本连他看都不看。
他们离去的脚步声清晰地从圆形剧场另一头传来。不一会儿,那些人启动装甲车的引擎,隆隆地往他们的城区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中,地震仍在继续。对于一个自幼在密歇根长大的人来说,这一切非常离奇可怕。那种摇摆震动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但鸟儿也寂静无声,而蛛网上的蜘蛛也一动不动。城堡的石头结构深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
横断图上,岩浆已经接近地面。代表炸弹的小亮点就在地表之下,而最后一点黄色的固态地面刚刚……消失。
轰炸仍在继续,开辟出一片红色的海洋。
终于,北方地平线上有了动静,人们终于可以看到那儿剧变的迹象。淡蓝色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强烈的闪光,仿佛旭日的光辉试图穿透迷雾。在闪光上方,一条白色光带缓缓升起,就像是第二条地平线——柬埔寨山脉的北麓被炸开了。
一阵惊叹声在观众中传开。威尔向下望去,看到有几个人正朝着天空指指点点。头顶上,一道光晕几乎笔直地贯穿南北,发出淡淡的紫色,比天空亮不了多少。这难道是白昼的极光?
奇怪的闪电在城堡下的斜坡上闪烁。圆形剧场的空气中充满静电,然而一切都处于可怕的寂静之中。即使地面距离相隔一千五百公里,营救行动所发出的声音到达时也将非常之响,但它仍有一小时的路程——声波正穿越柬埔寨山脉,朝着内海推进。
而维和者的圆球现在可以自由地浮至地表,仿佛夏日的阳光融化冰层,释放出其中的飘浮物。
二
大家都同意玛塔的观点,演出非常精彩。但是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出“戏”并非只是一下午的烟花——谢幕将会持续一段时间,而它所带来的压抑将远甚于精彩。
救援大爆破所释放的能量,大约相当于十九世纪克拉卡托岛火山爆发的一百倍。在那天下午,数十亿吨灰烬与岩石被注入平流层。之后的日子里很少能见到太阳,最多也就是阴沉的天空中有个暗红色的圆盘。在科罗勒夫镇,每天早晨地面上都有厚厚一层霜。类兰花楹枯萎凋谢了。树上的蜘蛛家族不是死了,就是迁入了洞穴。即便是沿海的丛林中,如今气温也鲜有超过十四度的。
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降下的不是水,而是沉淀的灰尘。当干燥的灰烬落下时,就像是灰褐色的雪,它们堆积在房屋、树木以及小动物尸体上,令人厌恶。新墨西哥人直到弄坏了最后一架喷气直升机,这才了解到火山灰对涡轮机有何影响。当潮湿的灰烬落下时,情况更加糟糕,黑色的液体将堆积的灰尘变成了泥浆。唯一令人感到一点点安慰的是,炸弹是干净的,这些尘埃是“自然产物”。
科罗勒夫的机器人迅速重建了单轨铁路。威尔和达斯古塔兄弟一起去了趟海边。
营救行动那天的海啸冲向内陆,将沙丘抹平了,沙丘南面的树木全都被放倒在地,指向内陆的方向。没有绿色,一切都埋在灰尘中,连海洋上都漂着一层熔渣。但是,一些渔猴仍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威尔看到海滩上就有一小群,它们互相梳理着毛皮,挑出其中的灰尘颗粒,大部分时间都在依旧温热的海水中度过。
营救行动本身无疑是成功的。维和者的圆球如今浮上了地表。爆破后的第三天,科罗勒夫的飞行器造访了爆炸地点。它传回的图片令人惊叹。狂风中夹带着大量灰尘,在凝固的灰色地面上横行无忌。地表的网状裂纹中透出橙红色光芒。在缓慢凝结的岩湖中央,有一个完美的圆球,即“那种圆球”。它有三分之二浮在岩石之外。当然,它的表面没有刮擦的伤痕,也没有一丝附着的灰烬或熔岩。事实上,它很难被发现:圆球镜面反射出周围泛着红光的网状裂纹,和向远方雾气中延伸的那部分融为一体。
典型的时间跃迁圆球,位于非典型的地点。
“一切都将过去。”这是罗翰·达斯古塔最喜欢错误地加以引用的句子。几个月后,熔岩湖将会凝固,没有防护措施的人也可以一直走到维和者圆球的旁边。差不多同一时间,黑暗的天空和泥浆雨也将成为过去。未来几年中,将会有灿烂的日落和不同寻常的凉爽天气。受到伤害的树木将会恢复,幼苗将取代枯树。一两个世纪之后,大自然就会忘记人类的这次冒犯,维和者圆球上将映照出绿油油的森林。
然而要等到圆球破裂,让其中的男男女女加入这个殖民群体,还不知要等上几个千年。
如往常一样,科罗勒夫家族有个计划。如往常一样,低科技人群别无选择,只能跟从。
“嘿,今晚我们要办个派对。想不想来?”
威尔和其他人停下挥动的铁锹,抬起头来。在灰尘里折腾了三个小时之后,所有人看上去都差不多:黑人、白人、华人、印度人、阿兹特克人——全都覆盖着灰色的尘埃。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人身穿闪亮的白衣。她的飞行平台飘浮在一溜长长的灰尘堆上方,那是低科技人群刚刚推到街道上去的。她是鲁宾逊家的女儿之一。泰米?反正她看上去就像二十世纪的时髦女郎:金发,褐肤,十七岁,亲切友善。
迪利普·达斯古塔咧开嘴回赠她一个笑容,“我们当然想。但今晚?要是我们在科罗勒夫家启动圆球之前不能把房子附近的这些灰清理干净,就得永远守着它们了。”威尔的背和手臂十分酸痛,但他不得不表示同意。自从科罗勒夫家宣布今晚要离开之后,他们已经干了两天——假如他们能在圆球启动之前将所有的灰色尘土都搬离房屋,等他们回来时,灰尘将会被一千年的气候变化冲刷殆尽。街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干活,不过也有许多怨言,大多都针对科罗勒夫家。新墨西哥人甚至派来一些带着推车和铁锹的士兵。威尔心中琢磨,他无法相信像弗雷利这样的家伙会真正发扬合作精神。这要么是来自低级军官们的真诚帮助,要么是一个狡猾的手段——为了将其余低科技人群吸引到新墨西哥阵营,成为未来对抗科罗勒夫与维和者的同盟军。
鲁宾逊家的女孩斜靠在平台上,飘浮到离达斯古塔更近的地方。她前前后后打量了一下街道,然后用神秘的口吻说:“我们家人很喜欢耶琳和玛塔——真的。但爹爹认为她们有些事做得太过火。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些先来的,数十年后都将达到我们的科技水平。何必要像奴隶一样拼命干活?”
她咬着指甲,“我真的希望你们可以来我们的派对……嘿!要不这样:你们继续干活,比如说,干到六点。到那时也许已经都打扫干净了。但假如没有的话,别担心。我们家的机器人能够处理剩下的工作,而你们就可以为派对做准备了。”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羞涩继续说道,“你们觉得这样可以吗?能不能来?”
迪利普看看他的兄弟罗翰,然后面无表情地回答:“啊,呃,是的。有这样的后援,我想我们可以去。”
“太好了!是这样的,地点在我们家,大约八点开始。因此,最多干到六点,好不好?也不用吃东西,我们有好多食物。派对将持续到巫时。这样能让你们在科罗勒夫家启动圆球之前有充足的时间回家。”
她的飞行器飘向侧面,攀升至房屋周围的树林上方。“再见!”十二个浑身是汗的铁锹工麻木沉默地看着她离去。
笑容渐渐在迪利普宽阔的脸上绽开。他看了看铁锹,又转着眼珠扫了一眼其他人。最后他喊道:“去他的吧!”然后将铁锹一把扔到地上,踩踏着它又蹦又跳。
这引发了其他人一阵衷心的欢呼,包括新墨西哥的军士们。不一会儿,刚刚获得自由的工人们纷纷向着自己的家出发了。
只有布莱森仍然留在街上,望着鲁宾逊家女孩离去的方向。他不仅很感激,而且还觉得很好奇。威尔尽量去了解高科技人群:尽管他们有着不同的癖好,但似乎都统一在科罗勒夫家旗下。然而无论出现意见分歧时他们显得多么友好,他现在发现他们也存在派系。不知鲁宾逊家想要推销些什么。
鲁宾逊家的公共区域显得比科罗勒夫家的要有亲和力。白炽灯悬挂在橡木柱子上。柚木舞池位于中央地带,四周连接着自助餐厅,另外还有一片户外露台和一个幽暗的剧院——主人承诺,稍后将在这里播放不同寻常的自制电影。
客人们仍在陆续到达,鲁宾逊家较年幼的孩子们在舞池中喧闹地疯狂追逐嬉戏,穿梭于宾客之间。大家对他们都很宽容,非常的宽容——他们是世界上仅剩的儿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场的每个人几乎都是流亡者。有些是被强迫的,有些是为了逃脱惩罚(有应得的,有不应得的),有些(比如达斯古塔兄弟)认为在时间进程之外停留几个世纪,他们的投资就会不断翻番,让他们变得富裕。基本上,他们最初的跃迁都很短——进入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世纪。
但在二十三世纪的某个时段,人类社会消失了。“大灭绝”之后出来的时间旅行者找到的只有废墟。有些人——最草率的人以及最仓促的罪犯——什么东西也没带,这些人不是被饿死,就是在衰败的地球陵园中悲惨地生活若干年;而装备比较好的——比如新墨西哥人——则有办法重回停滞状态。他们用圆球越过第三个千年,祈祷能找到复兴的文明,却发现世界沉沦,回复自然,人类的造物已消失在丛林和海洋之中。
即使是这批旅行者,实际上也只能存活若干年。他们没有医疗手段,无法维护机器和制造粮食。他们的设备很快就会失灵,留下他们受困于荒野之中。
但有极少数人是在二十二世纪末出发的——当时的科技给予个人的财富比二十世纪整个国家的财富还要多。除了拥有最先进的设备之外,这些人还能够维护和复制自己的工具。他们大多在离开文明世界时都保持着审慎的探险精神,有足够的资源拯救那些不幸散落于数百年、数千年,乃至数百万年间的人。
除了鲁宾逊家,没人有孩子,那是留给未来的、让残存的人类能够最后一次尝试恢复种群的存在。因此,舞池中喧闹追逐的儿童是比任何高科技魔术都要伟大的奇迹。当鲁宾逊家的女儿们将弟弟妹妹聚集起来哄上床睡觉之后,人群中出现了片刻怪异而悲哀的沉默。
威尔在自助餐厅里游荡,时不时停下来跟新结识的人聊几句天。他决心有朝一日能认识每一个人。这一目标可不简单:倘若成功,他将认识人类群体中每一个在世的成员。最大的团体——对威尔来讲也是最难结交的——当属那些新墨西哥人。虽然弗雷利自己不见踪影,但他的族人大多都在。威尔见到几个帮助铲灰的军士,他们又把他介绍给其他人。气氛很友善,直到一个新墨西哥军官加入进来才打破了这种氛围。
威尔向他们告辞之后,缓缓地向舞池走去。大多数高科技旅行者都参加了派对,混杂在人群之中。有一堆人围着胡安·尚松,这位考古学家正在论证他的“大灭绝”理论:“入侵。灭绝。归根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他的口音短促而轻快,使其观点更有感染力。
“但是,教授,”有人——罗翰·达斯古塔——反驳道,“我和我兄弟在2465年从停滞状态出来时,‘大灭绝’最多过去两个世纪。新新德里成了一片废墟,许多建筑完全崩塌,但我们没看到核爆或者激光的痕迹。”
“当然了。我同意。德里附近是没有。但你必须意识到,小伙子,你看到的其实只是整个大局中很小的一部分。非常不幸,大多数紧随‘大灭绝’之后回来的人都无法论证他们所见到的情形。我可以给你看照片……洛杉矶成了直径五十公里的弹坑,东京成了一个大湖。即使是现在,用适当的设备,你仍可以发现这些爆炸的证据。
“我花了几个世纪追踪采访那些在第三千年末期生活过的旅行者。啊,我甚至采访过你。”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尚松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跟大多数高科技旅行者一样,他的太阳穴上戴着数据头盔,片刻的思考能够唤起潮水般的记忆。“你和你兄弟。那是在公元10000年左右,科罗勒夫家族营救你们之后——”
达斯古塔热切地点点头。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几星期之前。“对,他们把我们移到了加拿大。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
“安全,小伙子,为了安全。加拿大地盾①是个稳定的区域,适合长期储存时间圆球,几乎跟彗星轨道一样好。”他挥挥手抛开这一话题,“重要的是,我和另外几个调查者试图将这些零零散散的证据拼到一起。那是件棘手的工作,二十三世纪的文明维护着庞大的数据库,但‘大灭绝’之后数十年,媒体介质已经腐烂到几乎无法使用的地步了。我们拥有那个时代的纪录还不如玛雅时代的多。但足够了……我可以给你看:我复原的表现外星人入侵的诺克劳斯市壁画,也就是比尔·桑切斯在冥王星的卫星冥卫上发现的通过打孔记录信息的钒带。这都是人类灭亡前的呐喊。
“看到证据,任何有理智的人一定都会同意,‘大灭绝’是针对毫无防御能力的人群施展大规模暴力手段的结果。
“现在有些人声称,人类只不过是自己毁灭了自己,我们最终发动了二十世纪时人们所担心的灭世战争……”他瞥了一眼莫尼卡·雷恩斯。那位脸颊凹陷的艺术家酸溜溜地回了一个微笑,但并没有上钩。莫尼卡信奉的哲学是“人类一无是处”。“大灭绝”对她来说毫无神秘可言。过了一会儿,尚松继续说下去:“但假如你真正仔细研究证据,就会发现外界干涉的痕迹,就会发现我们的种族是被谋杀的,罪犯……来自外部。”
罗翰身边的女人轻声惊呼,“但这些……这些外星人,他们怎么了?啊,要是他们回来——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威尔离开人群边缘,继续向舞池走去。他听见身后胡安·尚松胜利的呼喊:“对极了!那正是我调查的真正目的。我们必须在太阳系边界设防——”他的话湮灭在背景交谈声中。威尔耸了耸肩。胡安是最容易接近的高科技旅行者之一,威尔以前也曾听过他的演说。毫无疑问,“大灭绝”是他们生活中的一大谜团。但是在闲聊的时候不停重复这个话题,就好像在争辩神学理论——而且也很令人沮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