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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风帆海战小说《霍恩布洛尔》,至第五章

本主题由 mxl2008 于 2009-6-18 10:03 解除高亮
副手们挤到了他俩的身边。

    “把手枪给我!”玛斯特斯说道,他将手枪从二人虚弱的手中取出。“装有子弹的那支手枪可能是哑火了(hang fire,??),我可不想它现在发射。”

    “哪一支枪装有子弹?”海瑟好奇地问道。

    “这事最好不需要知道,”玛斯特斯回答,双手不断地快速交换着手枪。

    “是否要准备第二轮?”丹佛斯问道,玛斯特斯直直地不容置疑地盯着他。

    “不需要第二轮,”他说,“荣誉得到了保全。这二位绅士眼睛非常完美地度过这次考验。无人会质疑辛普森先生表达了他的歉意,无人会质疑霍恩布洛尔先生接受了他的言辞。”

    海普怀特突然放声大笑。

    “你们的脸面!”他大喊着,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你们真应该去看看自己的模样!像母牛一样庄严!”

    “海普怀特先生,”玛斯特斯说道,“你的行为很失礼。先生们,我们的马车还在路旁等待着,小船也在码头。我想我们大家应该好好享用一份早餐,包括海普怀特先生。”

    这就是这次事件的终结。驻泊舰队中关于这次非同寻常的决斗的兴奋讨论逐渐冷淡下来。但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霍恩布洛尔的大名,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在Spithead港内晕船的军官候补生,而是一个愿意接受冷血的公平决斗的男人。但是在justinian上有着另外的谈论,无论是在船头还是船尾,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霍恩布洛尔先生请求您的接见,先生。”克莱说道,这是大副(the first lieutenant),一天早晨他正在向船长做报告。

    “哦,当你出去后叫他进来。”基恩说,他叹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在舱室的门响起敲门声后,一个十分生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先生!”霍恩布洛尔开口了。

     “我能猜到你想说什么。”基恩说道。

     “我和辛普森决斗时所用的手枪都没有装子弹!”

     “海普怀特干的好事,我想,”基恩说。

     “这是出于您的命令,我是这样理解的,先生。”

    “非常正确。是我命令玛斯特斯这么做的,”

    “这是很不正当的行为,先生!”

     这是霍恩布洛尔想要说的话,但他在拼读多音节的词语时可耻地结巴了。

     “也许它是这样,”基恩平静地说道,一边在整理着桌上的纸张。

     他淡然从容的承认有些吓到了霍恩布洛尔,他后面只能开口说些胡言乱语。

    “我挽救了一名军人的生命,”基恩继续说道,当霍恩布洛尔平静下来之后,“一个年轻的生命。没有人受到了伤害。另一方面来说,你与辛普森二人的勇气都得到充分的证明。你们都已经知道你们现在可以忍受批评了(stand fire),其他人也一样。”

    “您触犯了我的个人荣誉,先生,”霍恩布洛尔说出了一句他所想好的话语,“那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补救。”

    “请你自制,霍恩布洛尔先生。”基恩改变了他在椅子上的姿势准备说话,“我必须提醒你海军中的一条有益的规定,不允许任何一个低级军官向他的上级提出决斗要求。原因很显而易见——否则人人都很容易晋升了。低级军官对高级军官唯一可行的挑战就是在军事法庭上的控告,霍恩布洛尔先生。”

    “喔!”霍恩布洛尔无力地说道。

     “现在我有些免费的建议,”基恩继续说道,“你已经参加过一场决斗并表现出荣誉与尊严。这非常好。如果不与人争斗——那就更好了。某些人,很奇怪的,总想要体验决斗的滋味,就像老虎期盼鲜血的味道那样。他们不是好的军官,也绝不会受人欢迎。”

    这时霍恩布洛尔理解到,从他进入船长的舱室起船长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兴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参与了这件事,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病态的欲望——一种想要占据舞台中心的病态欲望。基恩等待着他说话,而他难以说出话来。

    “我明白了,先生。”他最终开口了。

    基恩再次移动了他的椅子。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和你谈谈,霍恩布洛尔先生。Indefatigable号的皮洛船长有了一个军官候补生的空位。皮洛船长喜好whist牌局,然而在船上他找不到一个优秀的第四个人。他和我都同意接受你的调职申请。不需要我指出,任何一个有雄心的年轻军官一有机会都会跳到一艘巡航舰上。”

    “一艘巡航舰(frigate)!”霍恩布洛尔喊道。

    任何人都知道皮洛的大名与成功。战绩、升职、赏金(prize money)——一名皮洛麾下的军官能期望得到所有这一切。而调职前往indefatigable的竞争一定非常激烈,这是一生难遇的机会。霍恩布洛尔此刻非常愿意接受,但是长远的考虑制止了他。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先生。”他说道,“我不知道如何去感谢您,然而是您接受我作为一名军官候补生在此学习,那么我自然必须在此陪伴您。”

    那张深长而智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有多少人会说出这些话,”基恩说道,“但是我仍然坚持你接受那个职位。我可不会活得太久了,没有多少时间来感谢你的忠诚。这艘船并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一艘有着废物船长的军舰——不要打断我——以及她腐朽的大副和年老的候补生。你适合那种充满进取机会的快节奏的地方。我对于海军有着良好的期望,霍恩布洛尔先生,当我建议你接受皮洛船长的邀请时——你的决定最好不要让我为难。”

    “是,先生,”霍恩布洛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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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THE CARGO OF RICE   一船大米


    一头狼闯入了羊群。在比斯开湾翻腾的褐色海面上,点缀着许多肉眼就可以看见的白色风帆.虽然海风强劲,但每一艘船只都挂起了危险的全套重帆。每一艘船都在拼命地逃跑着,除了一艘船,那就是皇家海军巡航舰不倦号(His Majesty's frigate Indefatigable),它的船长是爱德华•皮洛爵士(Sir Edward Pellew)。在远方几百英里外的大西洋上,一场大战正在进行着。在那里,无数的战列舰正在回答一个问题,究竟是英格兰还是法兰西能够挥舞起海上霸权这一武器。在比斯开湾内,那些法国军舰想要护航的运输船队正暴露在一艘军舰的攻击之下,这艘军舰张开利爪想要捕获任何可以抓到的猎物。她正从下风处(leeward)冲来,切断任何从这一方向逃跑的可能性,而笨拙的商船们不得不被迫迎向上风口(windward);他们满载着革命的法国所急需的粮食(法国的经济因为政局动荡而混乱不堪),水手们焦急地试图摆脱投入英国监狱的命运。一艘接着一艘船被拦下检查,一次到二次开炮之后,崭新的三色旗被徐徐降下,然后捕获分队(prize-crew)急匆匆地登上船,再将其开回任何一个英国港口,而巡航舰继续着它的捕猎。
【本文的背景是于1794年6月1日在大西洋上爆发的“光荣的六月一日战役”。豪上将率领的英国舰队打败了法国派出的护航舰队,但是没能拦截住117艘的谷物运输船队。法国免于饥荒之苦。】

    在不倦号的后甲板上,皮洛为每一个必要的拖延而发火。这个运输船队,每一艘船都紧紧地抓住每一丝的风力,并铺开所有的风帆,缓慢地四散逃窜。每过一分一秒,他们都将散的更开。任何的时间浪费都将导致某艘船安全靠岸。皮洛没有浪费时间去回收派出去的小艇,对于每一艘投降的船只,他仅仅是下令一个军官与一队士兵前去接管。此刻捕获分队已经出发,于是他下令再次张满主帆,然后从向下一个猎物。他们目前追逐的双桅帆船迟迟不肯投降。不倦号船首的长管9磅炮再次瞄准了目标。由于在翻腾的海面上并不容易准确瞄准,那艘双桅帆船继续她的航行希望能够发生奇迹拯救她的命运。

    “非常好,”皮洛严厉地说道,“既然他要求开炮,那么我们就给他一炮。”

    船首炮的射击手(gunlayer)调整了瞄准的角度,对准了船身而不是船首的前方。

    “不要打到船体里去,该死,”皮洛大骂道——一发炮弹打到帆船水线的地方上。“把它打成瘸子。第二炮或是由于运气或是因为提高了一些角度,帆船的前桅中桅帆(foretopsail)上的索具给打掉了,一整张风帆掉了下来,帆桁(yard)倾斜到了一旁。双桅帆船停了下来,不倦号顶风停住靠到它的身边,不倦号已经做好弦炮齐射(broadside)的准备了。在武力威胁下,双桅帆船不得不降下了它的旗帜。

    “船的名字是什么?”皮洛用他的扩音筒大声喊道。

     “波尔多的玛丽•加兰特号(Marie Galante of Bordeaux)”当法国船长回复之后,皮洛身边的军官翻译给皮洛。“24天前满载着大米从新奥尔良启航。”

    “大米!”皮洛说道。“如果我们将其带回家的话,那可是会卖一大笔钱啊。我猜测有二百吨的量。最多十二名水手。她需要四个人的捕获分队,一个军官候补生指挥。”

   在发出命令之前,他看了看四周以获得一些灵感。

   “霍恩布洛尔先生!”

   “长官!”

   “带四个人坐小艇到那艘船上去。索莫斯先生将会告诉你我们的位置。将这艘船带到任何一个英国港口,并在那里等候命令。”

    “是,长官。”

     霍恩布洛尔正站在后甲板右舷的大口径短炮(carronade)处——这也许是他落入皮洛法眼的一个原因——他的匕首系在一侧,手枪挂在腰带上。这是一个需要迅速思考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到皮洛的不耐烦。在不倦号完成行动后,他的行李箱总会成为底下外科医生的手术台的一部分,所以没有可能去取一些随身物品。他必须空手出发。小艇被降下到不倦号一侧的海面上,所以他跑到船侧向小艇大声呼喊,试图让他的声音尽可能的洪亮。在上尉的命令下,那首小船将船头对准了巡航舰。

    “这里是我们所在的经纬度,霍恩布洛尔先生,”索莫斯说道,这位航海长将一卷纸张递给他。

    “谢谢你,”霍恩布洛尔说道,将纸张收入衣袋中。

    他笨拙地爬向后桅网链(mizzen-chain)处【我猜测mizzen-chain就是一张用粗大绳索变成的大网,可以用来落脚攀爬】,然后向下看着小艇。大船与小艇正俯昂相对,船首几乎要伸入海中,二艘船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十分大;一个须脸水手站在小艇的前头,用他手中的钩头篙(boat-hook)接触到锁链。霍恩布洛尔迟疑了几秒钟;他知道他自己的手脚有些笨拙——书本上的知识对于如何跳到另一艘船上可没有一点用处——但是他必须跳过去,因为皮洛正在他身后发火,而小艇与巡航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最好是受伤也要跳过去,为了展现他自己也要跳过去,不能耽误巡航舰的工作。等待注定要失败,而跳过去他还有胜利的可能。也许是皮洛发布了命令,不倦号的舵手让船头稍稍偏移了一点。一阵对角浪将不倦号的船尾抬了起来,然后向后移去,这样当小艇的船头翘起时,大船的船尾(stern)正好沉到浪底。霍恩布洛尔抓紧锁链然后跳了下去。他正好落到船舷上缘(gunwale),晃悠了几秒钟。一个水手抓住了他前胸的夹克,这样他人就向前倾倒而不是向后。即使是一个水手粗壮的手臂也不能将他扶起身来。他整个人向前跌倒,双脚朝天,摔到第二排的水手身上。他如炮弹一样撞到他们身上,靠在他们肌肉发达的肩膀上呼吸,然后最后挣扎地爬起来。

    “对不起,”他气喘吁吁地向着水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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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先生,”最近的一个水手回答到,那是一个真正的水手,拥有纹身,梳着小辫子。“你可真轻。”

    负责指挥的上尉正从巡航舰的船尾处看着他。

    “能否请你到双桅帆船上去,先生?”他问道,然后上尉大喊了一个命令,于是小艇就掉过头来,而霍恩布洛尔爬到了小艇的尾部。

    没有收到众人的公然取笑真是令他感到惊奇。即使在平稳的海况下从巡航舰下到小艇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船上每一个人都有双脚朝天的时候。不去嘲笑一个竭尽全力而不退缩的人是海军的传统,对于不倦号的船员来说是可以理解的。

    “你负责掌管货船吗?”上尉问道。

     “是的,先生。船长告诉我留下四个人。”

    “他们可是最好的水手,那么”上尉说道。他审视了一下货船的帆锁。前桅中桅的帆桁很不牢固地悬吊着,船首三角帆的升降索(jib halliard)松开了,使得风吹得帆布啪啪作响。“你认识这些人么,或者我帮你选择人手?”

    “我将遵循您的安排,先生。”

    上尉喊出四个帽子,然后四个人做了回答。

    “只要不让他们喝酒,他们就会好好工作,”上尉说道。“要小心法国水手。他们可能会重新夺回船只,然后把你投入法国人的监狱。”

    “是,先生。”霍恩布洛尔说道。

    小艇停靠在货船旁边,海水在两艘船间翻腾着,化为一团团白色泡沫。那个纹身水手与他身边的另外一个水手迅速地打成协议,并将一小块烟草装入口袋——这些水手与霍恩布洛尔一样都没有携带随身物品——然后登上那艘商船。另一个人接着上船,然后他们站在船舷处等待霍恩布洛尔艰难地从上下震荡的小艇上爬到商船上来。霍恩布洛尔站起身,努力保持平衡,然后站到小艇供人坐下的那块横板上。那条双桅帆船的中部网链(main chains,待查chains的专业称呼)要比不倦号的后桅网链要低得多,但是这一次他必须向上跳。一个水手在旁边用手臂扶住他的肩膀使他站得稳一些。

    “等待时机,先生,”他说,“准备好,现在跳,先生。”

     霍恩布洛尔奋力跳了出去,就像一只跳跃的青蛙那样,然后趴到了网链上,他的手接触到了船的侧支索(shroud,从桅顶伸至船侧用以支撑桅杆的一组绳索或缆绳),但是双脚落空了。此时的帆船向这一侧摇摆,使得他的整条大腿都浸入大海中,而他手中的绳索也在打滑。但是等候着的水手抓住了他的双手,并将其拉上了船,后面二个水手也紧接着上船。他领着众人走上甲板。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货仓盖子上的男人。那个男人头向后仰起,嘴巴塞着一只酒瓶,瓶底就正对着天空。他只是货仓盖旁坐着的众多水手中的一个;地上还散落着更多的瓶子;霍恩布洛尔一个一个看过去,当他路过时,货船的摇摆使得一只空瓶滑过他的脚面向着船体一侧的排水口滚过去。一个人站了起来欢迎他,那个人的白发在海风中飘舞着。他摆弄着双手,眼睛不停的打转,用尽心思说着一些必要的场面话。

    “天杀的英国人,”这是他最后所说的话,然后他就坐到货仓盖上躺了下来,头枕着双臂准备睡觉。

    “他们在尽力享受这一段时间,先生,上帝保佑他们,”一个水手说道。【上岸后法国水手就要蹲监狱了】

    “希望我们也能如此快乐,”另一个水手说。

    一个箱子就放在货仓盖旁边的甲板上,里面还有四分之一多的瓶子,每一个瓶子都很好地密封保存着。一个水手拿起一个瓶子好奇地打量着。霍恩布洛尔根本不必去回忆那个上尉的告诫;在他上岸抓壮丁的那段日子里,他已经真切地明白一个英国水手是多么的爱好酗酒。如果他许可的话,不要半小时他的小小队伍就会和地上的法国人一样烂醉如泥。一艘瘫痪的船与一群烂醉的水手在比斯开湾上漂流,这个可怕的景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使他满心焦虑。

    “放下那个东西,”他命令道。

    情况的急迫性使得他十七岁的声音沙哑的就像十四岁的变声期男孩。那个水手犹豫了,手上抱着那个酒瓶。

    “放下它,你听到了么?”霍恩布洛尔说,焦急而绝望。这是他第一次的单独指挥;情况绝对就像小说里的那样,兴奋所来到的热情使得他的情绪有些急躁。但是他大脑的计算告诉他,如果水手不听从命令,那么他将别无选择。他的手枪就在腰带处,他将一只手按到枪柄上,可以想象他已经准备随时使用它(如果火药没有被沾湿的话,当他想到后续的发展时痛苦地安慰自己)。还好水手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将酒瓶放入那个箱子。事件结束了,应该开始下一步的工作。

    “把这些人都带到前面去,”他发布了一条直接的命令。“把他们都关进船首的舱室(forecastle)去。”

    “是,先生。”

    多数的法国人还能走路,但有三个人要靠同伴的搀扶才能跌跌撞撞的走路,一个英国水手在前面驱赶着他们。

    “过来儿,”英国水手喊道,“这边儿走,(thisa waya)”

    霍恩布洛尔充分相信他这么命令会使得法国人正视他的存在。那个刚才欢迎过他们的法国人现在清醒过来了,突然意识到他被人拖向前去。于是他挣脱开返身回到霍恩布洛尔这里来。

    “我是船长,”他说,手指着他自己,“我不会和他们一起过去。”

    “把他带走!”霍恩布洛尔说。在这个紧张的情况下,他可不会浪费时间来争论。

     他把那个装酒瓶的箱子拖到了船舷处,然后每次把两瓶酒扔下海——这种酒很显然是某些特殊年份的好酒,那些法国人决定要将其喝光以免落入英国人之手。不过这些酒对于霍恩布洛尔来说无足轻重,因为一个英国水手会为其喝的烂醉如泥。在法国水手全部关进舱室之前,所有的葡萄酒都被仍掉了。于是霍恩布洛尔有时间来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强劲的海风掠过他的耳际,当他爬到船首的高处俯瞰甲板时,帆布无休止的啪啪作响使得他难以思考。每一面帆都向后绷紧了,整条双桅帆船抽搐地向后移动一段空间,然后由于无人照看船舵使得船身在风中打了转,船就像回头的马匹那样向前行驶。他的数学头脑已经对一艘操作完美的帆船有了足够的直观认识,他能够精确地调整后桅帆与前桅帆的使用。如今这个平衡被打乱了,当他的手下返回向他报告时,他正在甲板上演算受力问题。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摇晃在半空的前桅中桅帆桁随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恶果。这条船必须妥当地停下来,霍恩布洛尔已经知道应该如何操作。他在脑中打好腹稿,以免在发令时露出任何的犹豫。

    “把后桅帆桁转到左舷去,(Brace the after yards to larboard)”他下令,“所有人都去,快。”

    水手遵从了命令,而他自己小心地来到船舵轮那里。在皮洛的命令下他学习过许多的专业职责,他曾当过一段时间的舵轮手,但他并不喜欢那段日子。当他握上舵轮把柄时,手指的感觉是那么陌生;他谨慎小心地旋转着舵轮,但是这件事很容易。当后桅帆桁转到一侧后,帆船的行驶立刻平稳了许多。从按着舵轮的手指上传来的感觉告诉他,这条船重新又成为一件逻辑产物。他的头脑可以算出舵轮转动所产生的结果,而他的经验也证实了结果的正确性。现在舵轮的情况是安全的,他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将环索(becket ,环索:一种类似于绳圈、钩子和线圈、皮带或金属索眼的装置,用于把松了的绳索、桅杆或桨保持或紧固在其位置上)套在舵轮把柄上,然后离开了舵轮,玛丽•加兰特号右舷贴着海面(taking the seas on her starboard bow,存疑?)平稳地航行。

    水手们愉快地认可了他的才能。但是霍恩布洛尔看着一团糟的前桅却是一筹莫展,。他还不能确定问题出于何处。但是他手下的水手都是极富经验的,他们肯定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首要——而且确是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委任那个人负责处理。

    “谁是你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他问道——他坚定的决心使其言语简洁。

    “马修(Matthews),先生,”一个高个子水手说,手指着那个纹身辫发的水手。

    “很好。我将任命你为士官,马修。即刻上任,先把船头的情况清理完毕。我在船尾很忙。”

    此时霍恩布洛尔很紧张,但是马修举手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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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生。”他说,若无其事地平静。

    “先把船首三角帆收起来(Get that jib in),免得被风撕成碎片,”霍恩布洛尔大受鼓舞的说。

    “是,先生。”

    “那好,干活吧。”

    水手向船首走去,而霍恩布洛尔走向船尾。在船尾楼上(poop)他掏出了一个望远镜,然后环视了周围的海域。视野中有一些船只,最近的一艘他能分辨出也是战利品,那艘船张满了风帆,全速地向英格兰驶去。在远方的上风处,他能看到不倦号的中桅帆(topsail)。不倦号正紧咬着运输船队的尾巴——她已经把那些行动迟缓或是风向不好的商船都给抓获了,因此接下来的追逐就变得比较漫长。过不久,他将孤零地呆在这一片广阔的海域,距英格兰三百英里远。三百英里——顺风的话需要两天时间;但是如果风向不对那要多久呢?

    他收起了望远镜;船首的人正在努力干活,所以他走下船舱,来到属于高级船员的干净整齐的舱室来;有两个单间,一个属于船长,另一个属于大副,一个双人间属于水手长以及厨师或木匠。他找到了储藏室,因为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大门正在来回摇摆着而一串钥匙还挂在上面。那个将要一无所有的法国船长,在取出酒箱之后甚至不想再麻烦地锁上门了。霍恩布洛尔锁上门并将钥匙放到了口袋里,他突然觉得很孤独——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一个执掌船只的人的孤独。他再次走上甲板,马修一看到他就马上跑过去,手指点头敬礼。

    “请您原谅,先生。我们必须要用索具(jeers)将那个帆桁重新吊回原位。”

    “很好。”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先生。我能否征用一些法国人来干活?”

     “如果你觉得能够指挥的话。如果这些法国人够清醒。”

     “我想我能,先生。区分醉鬼与清醒的人。”

     “很好。”

    在这个时候,霍恩布洛尔颇为自责地记起他的手枪的弹药可能湿了,他责骂自己在登船后竟然未加检查就如此信任他的手枪。当马修向船首走去时,他再次下到舱室里。他记得在船长的房间里看到过一箱武器,包括火药以及子弹。他再次装填好子弹,然后腰上挂着三把手枪再次走上甲板。他看到他的手下正从船首舱室里拉出半打法国人。他站在船尾楼上,双手放于背后,试图装扮出一副冷漠与睿智的形象。索具逐渐把帆桁与风帆吊起来,在一个小时的繁重工作后,帆桁终于归位而风帆也再次挂了起来。

    船首的工作快要完工,霍恩布洛尔突然想起来过一会儿他就必须设定航线了。于是他再次走下船舱,取出海图、圆规和直尺准备计算。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上面记录着船只的位置——他那时急得要从不倦号下到小艇上,十分粗心大意地就将其塞到了口袋里。他很不高兴地回忆起他当时是多么卤莽地对待那张纸条。他开始感觉到海军中的生活——虽然看上去像是从一个危机再到另一个危机,但实际上是一场持续无休止的危机,即使处理一个紧急情况的时候都还要考虑到下一个。他摊开海图,确定他的位置,然后设定航线。这就像索寞斯先生教导下的专业训练,但是那时的结果有索寞斯的监督检查,而如今却要关系到他的生命与荣誉,这真是一种不舒服的奇怪感觉。他检查了自己的结果,确定了航线,然后将其写在纸条上以免忘记。

    当前桅帆桁被重新吊起之后,俘虏们被再次赶回船首舱室,马修果然向他询问下一步的命令,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将全速前进(square away),”他说,“马修,派一个人去掌舵。”

    他自己去负责转帆索(barces);海风目前风速适中,他觉得他的手下能够操控好目前风帆状况下的双桅帆船。

    “航线是什么,先生?”掌舵的水手问。霍恩布洛尔看了看口袋中的纸条。

    “东北偏北,(nor-east by north)”他读了出来。

    “东北偏北,先生,”舵手复述了一遍;于是玛丽•加兰特号,启程开往英格兰。

    夜幕已经降临,视野中再也看不到一片风帆。他知道海面上一定还有许多的船只,但是这并未能缓解黑暗来临给他的带来的孤独感。还有太多事要去做,太多事情需要思考,而且所有的责任都施加到他尚不习惯的肩膀上。俘虏必须被收押在船首舱室里,因此需要委派一个看守——甚至还有寻找火石点亮罗盘箱的灯这样的琐事。一个水手安排在船首负责瞭望,顺便看守下面的俘虏;一个水手复杂掌舵。两个水手可以小睡片刻——要知道任何操帆都要全员行动——可以匆匆吃一顿饭,水桶里的水加上储藏室里的饼干——可以时刻注意天气变化。霍恩布洛尔在黑暗中的甲板上踱步行走。

   “您为何不睡一会儿觉,先生?”舵手问道。

   “我过一会儿,亨特(Hunter),”霍恩布洛尔说道,他说话的语气尽量不使水手发现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明白这是一个善意的建议,而他也真的这么做,到底下船长的吊床上好好躺一会儿;但是当然他睡不着。当他听到瞭望手下来唤醒另外二个水手去换班时(他俩就睡在隔壁的舱室),他忍不住就起床上甲板了解情况。马修在掌管一切,他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当心的,于是他再次下到舱室里。但是他没有心思躺倒吊床上去,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念头。这个想法让他遍体生寒,坐如针毡。他立刻冲上甲板,走向马修所坐的船首支撑杆(knighthead)处。

    “我们还未检查帆船是否有进水,”他说——他在走路时就想好了措辞,以免侮辱到马修至今为止的所做的工作,同时也避免被自己留下任何污点。

    “的确如此,先生,”马修说道。

    “曾有一发不倦号发射的炮弹击中过这艘船的船身,”霍恩布洛尔继续说道,“它造成了什么损伤?”

    “我不太清楚,先生,”马修说,“我那时在小艇上。”

    “天一亮我们就必须马上检查,”霍恩布洛尔说,“而且我们现在要探测通风井。(sound the well)”

    这是一番很有勇气的话;在登上不倦号快速学习航海知识的那段日子里,霍恩布洛尔在船上各部门有过见习,轮流在各部门的负责人手下工作一段时间。在他与木匠学习的时间里,他学会了探测通风井——如何找到通风井这样的地方以及探查出他所不知道的信息。

    “是,先生,”马修说道,他没有任何迟疑,走向船尾的抽水泵。“你需要一盏灯,先生。我去取一盏过来。”

    当他回来时拿着一盏灯笼,灯笼照亮了挂在抽水泵旁边的一卷测深索(sounding line),这样霍恩布洛尔可以立刻认出它。他将三英尺长的木棒探入通风井的入口,不过他又及时将其取出,先确认这个木棒是干燥的。然后他把木棒扔进通风井里,不断放着绳索,直到他听见响声确定木棒已经触到船底。他又将其拉了上来,然后把灯笼举到旁边,这样身体有些颤抖的霍恩布洛尔可以检查一番。

    “没有一滴水,先生!”马修说道。“就像昨天的酒杯一样干燥。”

    霍恩布洛尔既满意又有些吃惊。他所知道的船长都有一定程度的漏水;即使像不倦号那样精心建造的船只,每天都要用水泵抽水。他不知道这样的干燥究竟是福是祸。他既想保持冷静也想明哲保身。

    “嗯,”他最后下了决定,“非常好,马修。把绳索收好吧。”

    玛丽•格兰特好没有进水的好消息帮助他得以入睡。但是海风在他入睡后不久变得紊乱强烈起来。马修下来敲响舱室门唤醒了他,并报告他这个不好的消息。

    “我们没办法再继续保持你的航线,先生。”马修下了结论。“海风变得狂暴起来(gusty-like)”

     “很好,我立刻上甲板。召集所有的人手。”霍恩布洛尔有些恼怒,也许是因为突然被人唤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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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人手不足,他冒不得一丝风险,必须先于天气变化行动。他不久后发现,在匆忙之间无事可做。他不得不负责掌舵,这样他的水手能够全部都去收起上桅帆并做好其它抵御风暴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半个夜晚,到结束时风向已经掉头从北方吹来(veer northerly),玛丽•加兰特号无法继续保持东北偏北的航向。霍恩布洛尔离开船舵,走下船舱察看海图。但是结果和他心算得出的最悲观的情况一样。顺着目前他们的风向,他们无法上风向通过乌尚岛(Ushant)。他目前人手不足,不敢指望风向会恢复原状;他所学过的知识告诉他下风岸(lee shore)的恐怖。再多想也无益,不如去干活,他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甲板。
【下风岸,我猜测如果船只在抵达法国布列塔尼半岛顶端时是处于下风向,那么帆船就无法顺风越过半岛顶端,而会被风吹向半岛的海岸】

    “全员上甲板,”他下达命令,学着伯顿(Bolton)先生的举止,那是不倦号的三副(the third lieutenant)。

    他们使得帆船安全地掉转了方向,帆船开始了她的新航线,紧紧地右舷抢风(starboard tack)航行。现在她掉头离开危险的法国海岸,但她同时也正好正对地远离英格兰海岸——两天返回英格兰的希望破灭了;霍恩布洛尔睡个好觉的希望也破灭了。

    在他参加皇家海军的前一年里,他跟着一个身无分文的法国移民上课,学习法语、音乐以及舞蹈。不过那个可怜的移民很快就发现霍恩布洛尔对于音乐是毫无天赋,那么也不太可能教会他舞蹈,因此他不得不专心教授法语来赚取费用。他尽心尽责地教导霍恩布洛尔许多知识,霍恩布洛尔牢牢地将他记在心里。他原来以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会有什么用处,然而在黎明时分他得知那个法国船长坚持要见他。那个法国人会一点英语,不过霍恩布洛尔很高兴地发现他们其实能用法语更好地交流,于是他就战胜了自己的羞涩,操着生疏的法语交谈起来。

    那个船长饥渴地喝着水,他脸上的胡茬当然没有挂,在拥挤的船首舱室里挤了十二个小时后,外表看起来比较邋遢。他一连喝了三通水。

    “我的人饿了,”船长说,他自己看起来不怎么饿。

    “我的人也饿,”霍恩布洛尔说,“我也一样。”

    一个人说法语时加上一些手势动作是很正常的,他一挥手来指示他的水手,拍拍胸脯来表示他自己。

    “我有一名厨师,”那个船长说。

    商量谈判的条件花了一些时间。法国人被允许登上甲板,厨师给船上的每一个人做饭,只要法国人并没有试图夺取船只,事情都好说。

    “很好,”那个船长说。当霍恩布洛尔下令释放法国水手时,他也叫唤着那个厨师然后立刻谈论起早饭的食物来。过了不及,船上厨房的烟囱就冒出了炊烟。

    然后那个船长看了看灰色的天空以及收起帆的上桅,再看了一下罗经盘、

   “与英格兰相悖的风向,(A foul wind for England)”他评论得到。

   “是的,”霍恩布洛尔简略地回复。他不想让这个法国人猜到他心中的不安与痛苦。

    那个船长似乎在用心地感觉着他脚下帆船的运动。

    “她移动着有一些沉重,不是么?”他问。

    “也许吧,”霍恩布洛尔说。他对玛丽•加兰特号并不熟悉,其实对所有的船只都不太熟悉。他对于这个话题不想多说,以免露出他的无知。

    “她有漏水么?”船长问道。

    “通风井里没有水,”霍恩布洛尔回答。

    “啊!”船长说道。“你当然在通风井里找不到水。你必须要记得,这艘船装载的是大米。”

    “是,”霍恩布洛尔说。

     他发现自己再也难以保持泰然自若的神情,他的头脑已经理解船长那番话的意思。大米可能会吸收渗透入船的每一滴水,因此在通风井里不会出现显而易见的渗水——然而每一滴水都会同时降低这艘船的浮力。

   “你们那艘该死的巡航舰打了一炮在我们的船体上,”那个船长说,“当然你已经调查过损害了?”

    “当然如此,”霍恩布洛尔勇敢地撒了谎。

    但是一旦他找到机会与马修私下说话时,马修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沉重。

   “炮弹伤到了哪里,先生?”他问道。

   “船身前部左舷的某个地方,我判断。”

    他和马修立刻将头探出船舷向下观察。

   “没发现,先生,”马修说。“把我绑到帆角索(bowline)上吊着我下去,看看我能发现什么,先生。”

    霍恩布洛尔正准备同意,但又改变了想法。

    “我亲自过去看看,”他说。

    他无法分析驱使他这么做的动机。也许部分是因为他希望亲眼观察一下;部分是因为他受到教条的影响,他不会下达自己都没准备好执行的命令——而更多的是他希望借此为自己的疏忽赎罪。

    马修与卡森将帆脚索绑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放下船舷。他发现自己贴着船身摇摆着,海水就在脚下翻腾着;船身颠簸了一下海水就拍打到他身上,所以五秒钟内他的半个身子就全被打湿了;而船还不停地左右摇摆着。手里抓着绳索的水手慢慢地向船尾走去,这样霍恩布洛尔可以全面检查帆船水线上的船壳,结果并未发现有炮弹留下的洞眼。当他被拉上甲板后,他与马修谈论了很多。

    “那么它就肯定位于水面下了,先生,”马修说道,这正是霍恩布洛尔脑中所想的。“你确定炮弹击中了帆船吗,先生?”

    “是的,我确定,”霍恩布洛尔咬紧牙关。

    睡眠不足、焦虑以及负罪感使得他的脾气变得糟糕,他或许会严厉地说话或许会泪流满面。但他已经决定了下一步行动——就在他被拉上来时就已经想好了。

    “我们必须把船的速度降下来,再次检查一遍,”他说道。

    在下一次抢风航行时,船只会倾斜向一侧,那个炮眼,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应该不会在水线下很深的地方。霍恩布洛尔身上的海水不停地滴落到船身上;海风冰冷刺骨,但是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而是因为期待。船身的倾斜使得他来到船这一侧更接近底部的地方,水手将他降低到他的腿能够接触海水为止。然后水手拖着他向船尾走去,就在前桅那里他找到了炮眼。

   “停!就在那儿!”他向甲板喊去,驾驭着心中那种病态的绝望。绳索的移动停止了。“再放低一点!再低二英尺!”

    现在他的腰已经泡在海水里,当帆船摇摆时,海水能够没过他的头,就像一次瞬间死亡。就在这里,即使帆船已经倾斜向一侧,那个炮眼还在水线下二英尺深处——一个碎裂锯齿状的洞,形状更像方形,大小能穿过一只脚。海水在他身边翻腾着,霍恩布洛尔甚至能够想象到海水渗入船只的样子,但这纯粹是想象。

    他向甲板高喊,要求他们将他拉上去。水手们急切地站着等待他的说明。

   “水线下二英尺深,先生?”马修说道。“当我们击中她时,她正倾斜着抢风航行。而且我们发射时她的船首正好抬了起来。当然现在她的吃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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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关键。无论他们现在怎么做,无论他们翘起船首,那个炮眼还是会在水面下。在其他的航向下,它会更深,压力会更大。但是以目前的航向,他们将驶向法兰西。海水渗入的越多,帆船就沉的更深,那么从炮眼涌入的海水将更加有力。现在必须先把渗漏给堵上,霍恩布洛尔以前读过的航海手册告诉了他答案。

    “我们必须找一块帆布来(fother a sail),将其塞进那个炮眼里,”他命令道,“把那些法国人都叫过来。”

    制作用来堵漏洞的帆布更像是制作一块多毛的巨大鞋垫,里面交织了无数的线头。它会被塞进那个炮眼里,然后向内的水压会将多毛般的帆布块紧紧地贴在炮眼上,这样至少能够大大减少渗水量。

    法国人做事的动作不快;这已经不再是他们的船了,他们正在前往英国监狱的路上,因此即使这件事关乎到生命,他们也有些不在乎。找一块新的帆布花了一点时间——霍恩布洛尔认为帆布越结实越好——然后派了一组人剪断帆布的经纬线,在把线头给交织穿插起来。法国船长看着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地干活着。

    “在上一次战争中,我在朴茨茅斯的一艘监狱船上关了五年时间,”他说,“五年啊,”

    “是的,”霍恩布洛尔说。

    他也许会为之同情,但是他不仅要考虑自己面临的问题,而且还因为寒冷而近乎麻木。他不仅想着尽可能地将这个法国人押回英国再次投入监狱,而且此刻他最希望做的就是走下船舱去找一些空余衣物。

    当他再次走向船舱后,霍恩布洛尔发觉似乎周遭都是噪音声响——木制海船发出的嚎叫声——而且要比正常情况响很多。这艘帆船正在缓慢地前行着很容易就能停下来,然而脚底下的船板却发出破裂声与吱吱声,就像身处惊涛骇浪随时可能粉碎一样。他将脑中的想象图抛到一边,然后擦干自己的身子再穿上那个船长最好的衣服;这艘帆船正在嚎叫着似乎受到极大压力。

    他再次走上甲板检查工作情况。他站在甲板上刚刚二分钟,只见一个正在干活的法国水手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而注视着甲板。他撕下一块甲板隙缝仔细看着,于是引起了霍恩布洛尔的注意。霍恩布洛尔无需更多的语言解释,那个动作就已经解释了一切。甲板隙缝张开了一点;看似有东西要膨胀而出。霍恩布洛尔无法理解看到的这个现象——仅仅只有一二英寸的隙缝开裂了,其余的甲板看上去依然坚固。不对!既然他已经开始注意这一点了,他就继续往前看去,甲板上有一二处地方的一些木条已经有点翘了起来。这个现象超出了他的经验所知,也不曾在任何他所读过的书籍上记载。但是那个法国船长站在他的身边也看着甲板。

    “上帝啊!”他喊道。“大米!大米!”

     法国人所用的单词“riz”霍恩布洛尔并不知道意思,但是他脚踏着甲板指示着下面。

    “那些货物!”他解释道。“它——它的体积膨胀了。”

    马修站在他们的旁边,虽然不懂法语,他也明白了意思。

   “我听说这艘船满载着大米,不是么,先生?”他问道。

   “是的。”

   “就是这个原因了。海水渗入导致大米膨胀。”

     的确如此。干燥的大米吸水后体积会膨胀二倍到三倍。货物膨胀后挤压着货船的船板。霍恩布洛尔想到船舱下那些不正常的响声。这是黑暗的时刻;他眺望向并不友善的大海希望得到灵感与帮助,但一无所得。在开口说法之前,他沉默了几秒钟,以保持一个面对困难的海军军官的尊严。

    “我们越快把漏洞补上越好。”他说。很难想象他的声音仍然十分镇定。“让那些法国人加快速度。”

    他转身在甲板上踱步,这样他能平静下情绪让他的思维更加有序,但是法国船长站在了他的身边,说话就像一个职业安慰者。

    “我认为这艘船跑得很沉重,”他说,“她快要沉到水下了。”

    “见鬼去吧,”霍恩布洛尔用英语说得——他记不起法语里这个短语怎么说。

    即使他站着也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一阵突然的强烈震动,就像有人在甲板下用大棒敲打甲板一样。帆船正一点一点的裂开。

    “赶快做好帆布!”他大喊,转身回到工作的人那里。因为他的声音流露处内心的紧张,他又开始为自己生气。

    到最后,一块五英尺见方的帆布块被制作完成了,线头被穿过金属环,然后水手又急忙将其拖至那个破洞处。霍恩布洛尔脱掉身上的衣物,不仅是因为考虑到这是船长的财务,而且也为了自己能够穿的干燥暖和一些。

    “我会下去检测是否已经堵住位置,”他说道,“马修,帮我取来一根绳索。”

    赤裸而湿漉漉,风似乎能够穿过他的身体;在与船身发生摩擦时,他被蹭掉了一些皮肤;从船身传过来的海浪拍打着他,使他难以思考。但是当看到那块帆布已经被正确贴在那个炮眼上,他感到十分满足。帆布已经凹入那个洞眼中,他能够确定洞眼已经被牢固地堵上了。水手们将他拉出水面,然后等待着他的命令。他赤裸裸地站着,备受寒冷、疲劳与困顿的折磨,努力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让船贴着右舷抢风行驶,”他最后说道。

     如果帆船将要沉没,那么它是否远离法国海岸一二百英里也无关紧要。如果船没有沉没,那么他希望能够免于出现下风岸与被再次俘虏的情况。那个被堵住的漏洞也增加了风险。但这好像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那个法国船长看到水手们准备让帆船转弯,立刻围着霍恩布洛尔提出抗议。沿着另一个方向,帆船可以很轻松地抵达波尔多。霍恩布洛尔正在用所有人的生命来冒险,他说道。在霍恩布洛尔已经半麻木的大脑里,一窜刚才就想要说的话浮现出来,他立刻就说出口。

   “见鬼去吧,(Allez au diable)”他咬牙说道,然后将法国人结实的羊毛衬衫罩在头上。

    当他意识到法国人仍然在身边猛烈地抗议时,一个新的疑问出现在霍恩布洛尔的脑海里。马修曾告诉他法国俘虏正在寻找武器。船上除了水手刀别无其他武器,霍恩布洛尔出于谨慎还将它们全部扣押了。当他更换衣服时,他特别关注了他的三把手枪,重新将它们换装了子弹与火药。他现在腰上挂的三把手枪像是假冒的,也许他仍然年轻会疑神疑鬼,但是霍恩布洛尔感到这可能会是法国人暴起反抗的时机。他手中的三把手枪是无法对抗手持简陋自制武器的绝望囚徒的。

    马修正拉长了脸在一旁等着他。

    “先生,”他说,“请您原谅,但我认为目前的情况不对劲。直接的说,我感觉不对。我不喜欢这艘船现在的感觉。这艘船正在下沉并在裂开,我能确定。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

    在甲板下,霍恩布洛尔已经听到帆船船板发出的持续嚎叫声;在甲板上,甲板缝隙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这只有一种非常有可能的解释;膨胀的大米正在压迫者水面下的船缝,因此即使漏洞被堵上,还有许多的漏水点出现。海水正在涌入,货物正在膨胀,帆船可能会像一个即将开放的花苞那样分裂。帆船的设计能够抵御外部的冲击,但是它的结构无法抵挡来自内部向外的压力。随着隙缝越来越大,海水涌入的将越来越快。

    “快看那里,先生。”马修突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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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一个灰色的小身影从排水孔里窜了出来;一只又一只。老鼠!甲板下面一定发生了糟糕的事,使老鼠白天从他们舒适的巢穴里钻了出来。下面的压力一定非常巨大。霍恩布洛尔这时感觉到脚下又一次小的震动,像是底下什么东西进一步开裂了。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可以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要抛弃(jettison)货物,”霍恩布洛尔说道。他在以前从未说过这个词汇但他读到过。“把俘虏叫过来,我们开始干活。”

    封闭好的货仓盖被向上顶起了许多;当水手将舱盖掀起之后,一个棕色的东西涌了出来——那是一袋大米,它被底下的压力给挤到了仓门口。

    “找来滑轮与吊钩,把它们吊出来。”霍恩布洛尔说道。

      一袋又一袋的大米被从货舱里吊了出来;有时米袋撕开了一个口子,一股大米给倾倒在加班上,不过这并不要紧。另一组人马将大米转移到左舷,然后扔进永远饥渴的大海。在头三袋大米之后,这项工作变得困难起来,因为大米给紧紧地挤压在一起,需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将米袋拖出原位。有二个被霍恩布洛尔点名的法国水手有了一些犹豫——米袋并不是全部都挤压在一起的,而一艘在装卸货物的摇摆着的货船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一个翻覆就能埋葬他们的性命——但是霍恩布洛尔此刻对于别人的恐惧毫不在意。他怒视着那些在窃窃私语的水手,于是他们赶紧弯下腰干活。人力是无穷尽的,时间过去一小时又一小时;负责吊滑轮的水手满身大汗累得瘫倒在地,但是他们可以因为底下的人而周期性的得到休息。因为米袋自行挤压成行列,向下压迫着船只底部,向上压迫着甲板。当舱盖口的一个米袋被取了出来之后,它两旁的米袋就疏松了一些,脱离了行列。于是就可以清理出一小块地盘。于是他们慢慢地深入到货舱内,然后发现了一个必然的现象。底层的米袋全都湿透了,里面的大米已经发胀,把袋子都给撑破。货舱的下半部都是这些湿透的大米,它们紧密地压实在一起,只能用铲子与吊钩才能把他们清理出去。那些远离货舱口的上层米袋仍然紧密地压在一起,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将他们取出。

    霍恩布洛尔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被人碰一下手肘打断了思路。是马修过来与他谈话。

   “情况没有好转,先生,”马修说道,“她下沉的更快了。”

    霍恩布洛尔走到船舷边上察看。毫无疑问确实如此。他曾经亲自在这一侧查看船体,他记得水线的位置,他曾精确地指导将堵漏帆布放置于船底的正确位置。这艘帆船已经继续下沉四英尺了——这还是在他将最少五十吨大米认出货舱后的结果。这艘帆船肯定就像一个篮子一样四处漏水,海水从那些撑开的裂缝处涌入之后立刻就被那些大米给吸收了。

    霍恩布洛尔的左手开始发痛,他低头才发现原来他左手抓得护栏太紧了。他松开手,然后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在下午的阳光下,大海在翻腾着。他不想放弃并承认失败。那个法国船长走近了他。

    “这是蠢事,”他说,“疯狂,先生。我的人要被累垮了。”

    透过货舱口,霍恩布洛尔看见,亨特正用一个绳索非常暴怒地驱打着法国水手工作。那些法国水手再难以干什么活了。在此时玛丽•加兰特号非常沉重地爬上一个波峰,然后再爬下另一侧。即使像他这样经验不足的人都能感觉到她动作的迟缓与死气沉沉。这艘帆船再也没有多少时间浮在水面上了,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我需要做好弃船准备,马修,”他说。

    他说话时紧咬着牙关;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法国人或是自己的水手发现自己的绝望。

    “是,先生,”马修说道。

    玛丽•加兰特号的主桅之后携带着一艘小艇。在马修的号令之下,水手们不再继续搬货,而急忙地往小艇里安放食物与饮水。

    “请原谅,先生,”亨特站在一旁对霍恩布洛尔说道,“但是你应该带上一些暖和的干燥衣物,先生。我曾经在一艘敞篷船上呆过十天,先生。”

    “谢谢你,亨特,”霍恩布洛尔说道。

    他考虑的更多的是导航工具,海图,罗盘——他能否在一艘摇摆不停的小船上用六分仪观测呢?常识决定了他们应该带上所有可以携带的食物与饮水;但是——霍恩布洛尔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水手们的行动——无论任何这十七个人都会吃到撑死的。他不得不将这些事情交于法国船长与马修来做判断。

    水手拉起了吊索,那艘小艇被吊起然后放到下风侧的海面上。玛丽•加兰特号将船头刺入一波海浪,但抬不起船头。碧绿的海水从右舷侧涌上甲板向船尾扑去,然后因为船只摇摆而被送入排水孔。没有多少时间了——甲板下传来的破裂声告诉他大米仍然在膨胀挤压着船体。法国水手们惊慌失措,大吼大叫地爬上那艘小艇。法国船长看了他一眼,然后跟随他们上了小艇。二个英国水手已经一前一后登上小艇。

   “走吧,”霍恩布洛尔对马修与卡森(Carson)说道。他们还在犹豫着。他是船长,最后一个离船是他的责任。

    此刻的双桅帆船快要被海水淹没了,从甲板登上小艇并不困难。英国水手都聚集在船尾,给他腾出了空间。

    “你来掌舵,马修,”霍恩布洛尔说道,他不觉得自己能够操纵好一艘超载的小艇。“开船,向那里!”

小艇与货船分开了。玛丽•加兰特号,她的船舵甩动到一边,船首迎向海风停住了。她突然发生了侧翻,右舷的排水孔已经淹没在水下。又一波海浪拍打在甲板上,从打开的货舱门灌进船舱。这时她恢复了平衡,甲板和海面几乎平行,然后她逐渐地下沉,海水没过了甲板,然后桅杆缓慢的消失。一段时间里,她的风帆甚至还在碧绿的海水里隐约可见。

    “她沉没了,”马修说道。

    霍恩布洛尔看着第一艘执掌的船只沉没。玛丽•加兰特被委派给他押赴英国港口,然而他失败了,没能完成他的第一次独立任务。他非常痛苦地看着落下的夕阳,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饱含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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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The Penalty of Failure  失败的惩罚


    清晨的阳光洒在比斯开湾的海面上,显露出一艘正在宽广无垠的海面上前行的小艇。这是一艘非常拥挤的小艇;已经沉没的玛丽•加兰特号的水手都挤在船首,船身中部坐着那个船长以及他的助手;在船尾就是霍恩布洛尔与四个英国水手组成的捕获小队。霍恩布洛尔现在出于晕船状态中,他那娇气的肠胃已经痛苦地适应了不倦号的动作,但是无法忍受这艘小艇在落下海锚(sea-anchor)后摇来晃去的状态。他现在又冷又疲倦,因为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而且还饱受晕船之苦——在晚上,他时断时续地呕吐着,晕船带来的沮丧情绪使他不停地想到玛丽•加兰特号的沉没。如果他能记得及早把炮眼给堵上的话!他丢弃了一切出现在脑中的借口。那时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而人手又是如此不足——法国水手需要收押,风帆的损坏需要修补,航线需要设定。当他记起需要观察通风井时,大米的吸水性又欺骗了他。这些理由也许可以成立,但是现在的事实是他失去了他的船,他第一艘指挥的船,在他的眼中,他的失败无法原谅。

    法国水手们从睡梦中醒来,然后开始像一窝小鸟一样喳喳直叫。在他身边的马修与卡森僵硬地移动着以舒缓他们疼痛的关节。

    “吃早饭么,先生?”马修问道。

    下面的过程就像他在孤独的小时候所玩过的游戏一样。那时他坐在空的猪食槽里假装孤舟漂流。然后他把从厨房取来的面包等食物分割成数份,非常仔细地计算着分量,一份供一天食用。但是一个小男孩饥饿的胃口使得他将这些“天”的间隔变得非常短暂,不会超过五分钟;他从猪食槽里站起身来,闭上眼睛四处张望,假装没有发现援救者。然后他再次坐下,告诉自己漂流的生活是艰苦的,然后确定又过了一夜是到了食用另一份口粮的时候了。在眼下的这一时刻,霍恩布洛尔看到那个法国船长与他的水手们轮流从一块坚硬的面包上掰下一小块,然后用小酒杯从横坐板下的水桶里轮流取水喝。但是当时坐在猪食槽里的他,绝对不会想象的到可怕的晕船,寒冷与抽筋,以及背部破露的皮肤于船尾橡木紧紧挤压而带来的痛苦;在那自信的孩童时期,他不曾想到过一个十七岁的高级海军军官的肩膀上所承载着的责任是多么沉重。

    他将思绪从童年的记忆转到现在的局面。灰色的天空,即使他那没有多少经验的眼睛也能告诉他,没有什么天气变化的预兆。他沾湿了手指然后举起了,眼看着船上的罗盘来判断海风的方向。

    “海风变得有一点从西边吹来,先生,”马修说道,他也正在重复霍恩布洛尔的动作。

    “是这样,”霍恩布洛尔同意道,他匆忙地在脑海里回忆起以前学过的罗盘导航的课程。他原来的航线是东北偏北,这样可以上风向通过乌尚岛。小艇的迎风航行(haul)无法接近风的八点钟方向——因为风向是从正北方向吹来使他无法驶向英格兰,所以他在晚上落下了海锚。但是现在海风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那么东北偏北的八点钟方向就是西北偏西,目前的风向更加偏东【从西边吹来,风向向东】了。现在迎风航行,他可以上风向通过乌尚岛甚至绰绰有余,这样他能够避免任何一本航海书籍以及经验都警告的下风岸的情况。
【由于各种原因,这一段的风向、航线的描述我没有理解透彻,估计还会留下不少的逻辑错误。先搞个大概,以后在修订。下风岸请结合地图理解,风将船只吹到法国海岸,而不能越过半岛顶端。】

    “扬帆起航,马修,”他说道;他的手正在掰下一小块面包,但是他那造反的肠胃不愿咽下。

    “是,先生。”

    一声叫喊引起了挤在船头的法国水手的注意力;在这个时候几乎不需要霍恩布洛尔特别吩咐指挥他们去执行收锚起航的任务。但这个任务并不容易。小艇上挤满了人,没有一丝的空余之地。桅杆刚刚被树起,四角帆也准备拉起。二个法国水手小心地保持平衡,操作着升降索把风帆拉上桅杆。

    “亨特,去掌管帆脚索(take the sheet),”霍恩布洛尔说道,“马修,负责掌舵。保持左舷抢风航行。”

    “左舷抢风航行(Close hauled on the port tack),先生。”

    那个法国船长坐在船中间的位置上,紧密注意着这一系列动作。他一开始并不理解那个最后的决定性的命令。但是当他发现小艇转过头缓缓地左舷抢风驶向英格兰时,他就完全明白了。他站起身,发出激烈的抗议。

    “风向正对着波尔多,”他挥舞着拳头说道,“顺着风我们也许明天就能靠岸。为何要向北航行?”

    “我们的目的地是英格兰,”霍恩布洛尔回答。

    “但——但是——这将需要一个星期!如果还是这一风向的话需要一个星期时间。这艘小艇——它挤满了人。我们无法渡过一次风暴。这太疯狂了。”【比斯开湾素有“世界海洋死亡之角”称号,其风浪之大与非洲好望角齐名。】

    霍恩布洛尔已经猜到此刻那个船长起身想要说的内容,他也懒得翻译船长的劝告给自己思考。他现在太过疲劳太过虚弱,无法再用一门外语去和争论。他直接忽视了那个船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小艇驶向法国。他的海军生涯才刚刚起步,即使已经被玛丽•加兰特号的沉没给毁掉了,他也不希望将来腐烂在法国人的监狱里。

    “先生!”那个法国船长喊道。

    坐在船长身边的那个海员也开始抗议,接着他们转身把一切告诉给身后的法国水手。顿时群情激奋。

    “先生!”船长再次喊道。“我坚持要求驶向波尔多。”

    他向水手们发出一个行动信号。他身后的一个水手拉起了钩头篙,那可会是一个危险的武器。霍恩布洛尔从腰带上抽出一把手枪,并将它指向船长,枪口离船长的胸膛不过四英尺远。那个船长不得不坐了下来。霍恩布洛尔盯着他,用左手掏出第二把手枪。

    “把它拿去,马修,”他说道。

    “是,先生。”马修顺从地接过手枪。然后在一个礼貌的停顿之后,“请您原谅,先生。但您最好拉起手枪的击铁(cock your pistol),先生。”

    “是,”霍恩布洛尔被自己的健忘给激怒了。

    他把手枪击铁拉开,发出一声脆响。这使得那个法国船长对于所处的危险更加敏感。在一艘摇摆不定的小船上,一把拉开击铁装填子弹的手枪就指着他的胃部。他绝望地挥舞着双手。

    “求你,”他说,“把枪口移开,先生。”

    他返身退缩到后面那群水手当中去。

    “嘿,那儿给我停住,就是你,”马修大声呵斥道——一个法国水手想要偷偷摸摸地松开升降索。

    “杀死任何图谋不轨的人,马修,”霍恩布洛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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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力想要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众人之上,绝望地想要保护自己的自由,此刻他的面孔变得异常狰狞。任何人看到他的脸就不会怀疑他此刻的决心。为了自己的决定,他毫不在意人命。他的腰带上还有第三把手枪,法国人可能会想到如果他们发起暴动,那么四分之一的人将会死去,而法国船长知道他将是第一个死者。他那表现力十足的双手,在身边挥舞着——他的眼睛无法从手枪枪口上移开——告诉他的手下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水手们停止了抱怨,船长开始发出乞求。

    “在上一次战争中,我在英国监狱关了五年,”他说,“让我们和解吧。放我们去法国。只要我们一到达海岸——地点任由您选择,先生——我们将上岸而你们可以继续航行。或者我们可以一起上岸,我保证将运用我所有的影响力是您和您的船员无条件获释返回英格兰。我发誓。”

    “不行,”霍恩布洛尔说。

     想要从法国海岸前往英格兰可要比从这里困难的多;至于第二个建议,霍恩布洛尔非常了解法国革命后的新政府是不会为了一个商船船长的名誉而释放战俘的。而且对于法国来说,有经验的海员是十分宝贵的;他的职责不允许将这些人放回国。

    “不行,”他再次重申以回应船长发出的抗议。

    “要我给他的下巴来上一拳头吗,先生?”亨特站在霍恩布洛尔身边问道。

    “不,”霍恩布洛尔说。法国人看到这个情况并猜出对话的意思,然后就陷入沉默之中。

     但是他看到霍恩布洛尔的手枪正指着他的膝盖,他再次站了起来。一根困倦的手指随时会扣下扳机。

    “先生,”他说,“请把枪口移开。我求你了,这太危险了。”

     霍恩布洛尔的眼神冷漠无情。

    “将它移开,求你了。我将不再干涉您对这艘船的指挥,我保证。”

    “你发誓?”

    “我发誓。”

    “其他人呢?”

    船长开始向四周的手下解释起来,最后他们不情愿地同意了。

   “他们也发誓。”

    “非常好。”

    霍恩布洛尔将手枪收回到腰带上,并记得将手枪的击铁保持拉起状态为射击节省时间。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小艇开始周期性的在浪尖起伏,这种运动要比落锚时的拉扯要舒服的多,霍恩布洛尔的胃变得好受一些。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他的头耷拉到胸口,然后倾斜到一侧的亨特身上,平静地睡着了。小艇的龙骨几乎与风向成直角(with the wind nearly abeam),稳定地向英格兰驶去。当他在当天的晚些时候醒过来时,又困又累的马修正把掌舵的任务交接给阿森(Arson)。在不停地瞭望观测之后,另外两个水手也准备休息,霍恩布洛尔接过帆脚索的位置。他对于自己的掌舵能力并不自信,特别是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能力,依靠感觉拂过脸颊的海风以及手中的舵柄就能小艇的航线。

    到了第二天早饭过后——差不多快要接近中午时分——他们看到了一艘船。最初是一个法国水手发现的,他兴奋的叫喊唤醒了所有人。三面四角中桅帆从上风向的地平线上显露出来,这艘船以飞快地速度向他们驶来,小艇每一次颠簸,大船的风帆就能看得更清晰一些。

    “你认为这是一艘什么船,马修?”霍恩布洛尔问道,此时船上的法国人都兴奋地哇哇直叫。

    “我说不上来,先生。但是我不喜欢它的模样,”马修怀疑地说道。“在这种海风情况下,她应该挂起上桅帆(topgallant)才对——她的航线也有问题,但她都没那么做。而且我不太喜欢她的船首三角帆的模样,先生——我觉得她可能是一艘法国船,先生。”

    任何一艘和平目的的船只都会自然地挂满所有的风帆。而这艘船不是。而且她看上去有点军舰样式的设计。不过即使是在比斯开湾上,这艘船更有可能是一艘英国船只而不是法国的。霍恩布洛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一艘较小的船只(smallish vessel),帆索齐全,平甲板,属于速度型船只——她的船身现在逐渐可以看清楚了,布满了一排炮门。

    “我认为她应该是一艘法国船,先生,”亨特说道,“私掠船(Privateer),看上去是。”

     “准备转向,”霍恩布洛尔说道。

     他们调转了船头,向远离那艘船的方向驶去。战争法则与丛林法则一样,逃跑就会招致追逐与攻击。那艘船改变了航线,放下上桅帆,然后开始全速追赶他们。那艘船在他们半链开外(half a cable's length)的地方停了下来,截住了他们逃跑的路线。那艘船的船舷处站了一排好奇的人——对于这艘船的尺寸来说是一大群人。一声呼喊穿过海面传了过来,说的是法语。英国水手不禁地咒骂,而法国船长欢呼雀跃热烈地回复,然后法国水手将小艇靠上了大船。

    当霍恩布洛尔船长登上甲板时,一个身穿深红色蕾丝花边衣服的英俊年青男子向他致礼。

    “欢迎您来到匹克号(Pique),先生,”他用法语说道,“我是纽维尔(Neuville),这艘私掠船的船长。请问您是——?”

    “军官候补生霍恩布洛尔,隶属于英王陛下海军不倦号,”霍恩布洛尔抱怨道。

   “真是一场黑色幽默,”纽维尔说道,“请您不必再为武运不顺而烦心。您会被收容在这艘船上,在返回港口之前,我们会给予您一切可能的舒适条件。我希望您就像回到家一样。例如,腰间的这三把手枪很显然会给您带来许多麻烦与不便。请允许我为您解除这些烦恼。”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了霍恩布洛尔腰带上的手枪。他敏锐地看了霍恩布洛尔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您所随身携带的匕首,先生。能否允许我为您代管一段时间?我向您保证在我们分开时会归还与您的。我担心您的年轻冲动可能会导致一些卤莽的行动,而您所携带的武器可能会带来生命的悲剧。万分感谢,先生。现在能否允许我带您前往为您准备好的舱室?”

    他彬彬有礼地鞠躬,然后带他走下甲板。在两层甲板之下,可能到了水线下一二英尺深的地方,是一块空旷的甲板空间(tweendeck),昏暗而且通风不良。

    “这是我们的奴隶甲板,”纽维尔粗心的解释道。

    “奴隶甲板?”霍恩布洛尔问道。

    “是的,在中间一段航行中(middle passage),这里关押着奴隶。”【middle passage,很显然是指大西洋三角贸易中,从非洲贩奴至美洲的第二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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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布洛尔立刻就明白了许多东西。一艘奴隶船可以很快地改装为私掠船。她已经装备有许多的舰炮,以应对在非洲河流中捕猎时可能遇到的袭击;她的速度要比一般的商船要快,部分是因为她无需很大的装货空间,也因为她装载的是像奴隶这样高价值的货物,速度是最重要的关键因素。而且她的设计建造能够满足携带大量人员以及食物饮水的需要,这样她能够长时间地在海上搜寻猎物。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件,在圣多明戈(San Domingo)的市场向我们关闭了,这您应该有听说过,先生,”纽维尔继续说道,“为了让匹克号能够继续产生利润,我将其改装成一艘私掠船。而且,当我发现目前的公共安全委员会(Committee of Public Safety)使得巴黎比西非海岸更加不安全后,我决定自己掌管我的船只。必须坦诚地说,只有决心与胆量才能使得私掠这一买卖有利可图。”【Committee of Public Safety,这里是嘲讽罗伯斯庇尔等人大肆杀戮的。】

    纽维尔的脸色变的沉重起来,转变为一种显示着决心的严酷神情,然后立刻软化下来变成先前的那一种客套。

    “这一隔板上的门,”他继续说道,“通向我为被俘船长准备的舱室。这里,您看,是您的吊床。请您在这里像在家一样随意。如果这艘船将要进入战斗状态——我相信这会经常发生的——那边的甲板舱口将会被盖上。但是除了这种情况,您可以自由随意地在这艘船上行走。但是我想如果您轻率地干涉这艘船的运行以及做一些不利的事情,那会受到船员的憎恨的。他们为了分红而工作,您要理解,并赌上了自己的生命与自由。如果有轻率的人对他们的分红与自由产生了威胁,那么他出现不慎落入大海的情况是不奇怪的。”

    霍恩布洛尔强迫自己回答;他必须掩盖自己的神情,他被最后那一句话里赤裸裸的威胁给吓住了。

    “我理解,”他说。

    “很好!那么您现在还需要一些什么东西吗,先生?”

    霍恩布洛尔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舱室,他将要在这里忍受孤独的囚禁生活,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不停地摇晃着。

    “我能读一些书么?”他问道。

    纽维尔考虑了片刻。

    “我恐怕这里只有一些专业书籍,”他说,“但是我可以借给您格兰德让的《导航原理》(Grandjean's Principles of Navigation,),列布朗的《航海技术手册》(Lebrun's Handbook on Seamanship)以及其他一些类似书籍。如果您认为可以理解书籍所用的法语的话。”

    “我试试,”霍恩布洛尔说道。

    或许对于霍恩布洛尔来说,专心于这样艰苦的脑力劳动是一件好事。努力阅读法文以及学习专业知识,使得他在这一段沉闷的日子里变得充实忙碌,而匹克号则在大海上搜寻着猎物。大多数时候法国人忽视了他——有一次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向纽维尔提出抗议,因为他的四个英国水手被强迫从事抽水这种劳动,但是他从争论中悻悻而归。如果那可以被称为争论的话,那时纽维尔直接冰冷地拒绝与他讨论这一问题。霍恩布洛尔带着疼痛的脸颊与发红的耳朵回到了舱室,然后与以前一样,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那种负罪感带着新的力量回到他的脑海。

    如果他早点把那个炮眼给堵住的话!一个头脑清醒的指挥官,他告诉自己,肯定会这么做的。他失去了自己的船,那是不倦号珍贵的战利品,这对自己极为不利。有时他让自己冷静地审视整个情况。职业上说,他可能不会——很可能不会——为他的疏忽而受惩罚。一名仅仅带有四个水手的军官候补生,登上一艘已经遭受巡航舰炮火一定程度攻击的二百吨级双桅帆船,不会因为在他手里沉没而受到严重指责。但是霍恩布洛尔知道同时他也要担负一定的责任。如果是因为无知——那无知是没有任何借口的。他可以抛开其他事物而先立刻进行堵漏的工作,那说明他的无能,无能也是没有任何借口的。当他这么一连串思考下来,他被一波波的绝望与自责给压垮了,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安慰。特别是到了他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情况变得最糟糕。十八岁与成为在法国私掠船手里的一个耻辱的俘虏!他的自尊心位于最低谷。

    匹克号正在世界上最为繁忙的水域里寻找猎物,就在英吉利海峡的入口。但是她日复一日的巡航缺没有看到一艘帆船的身影,这可以说是海洋浩瀚无垠的一个鲜活证明。她保持着一个三角航线,先驶向西北点,然后向南,再往东北航行。每一根桅杆的顶端(masthead)都有瞭望哨巡视着四方,但是除了翻腾的海水别无所获。直到一天早晨,从前桅顶端传来的一声高声叫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霍恩布洛尔,他这时正孤寂地站在船身中部。站在舵轮旁的纽维尔向瞭望哨高声发问。多亏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学习,霍恩布洛尔能够听懂这一问答。上风向出现了一艘帆船。过了一会儿,瞭望手报告那一艘改变了航向,正向他们驶来。

    这个回答透露了很多信息。在战争期间所有的商船都会对任何一艘陌生船只保持戒心,他们会尽可能地远离陌生船只。特别是当它出于上风位置时,它更会远远地躲开。只有少数准备好战斗或有着病态好奇心的船只会放弃上风位置。霍恩布洛尔的心里燃起了一个狂野而不确定的希望;一艘战船——要感谢英格兰的海上霸权——这更可能是一艘英国战舰。而这片海域正是不倦号的巡航区域,他所属的战舰。它正驻守在此搜寻任何法国的商船袭击舰(commerce-destroyer)以及堵截任何逃出港口封锁的船只(blockade-runner)。距此地一百英里远处,不倦号让他和他的战利品小队登上了玛丽•加兰特号。这也许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绝望地告诉他自己,不是任何看见的船只就是不倦号。但是——心中的希望正在不断扩大——随着那艘船的不断迫近,这种可能性正不断提高直到十分之一。要大于百分之十。

    他看着纽维尔,试图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匹克号航速快,人手充足,而且在下风向正有一个容易的逃跑路线。而且那艘陌生船只改变航线冲他们驶来的行动也很可疑。但是这也许会是东印度型大商船(Indiaman)惯用的花招。东印度型大商船可谓是最肥美的战利品,他们硕大的身躯类似于战列舰,于是他们有时会可以做出冒险的举动来吓退那些危险而胆小的猎食者。这是对于饥饿的猎食者的一种诱惑。在纽维尔的命令下,私掠船张起所有的风帆,准备随时投入战斗或追逐。匹克号向着陌生者驶去,过了不久,站在甲板上的霍恩布洛尔就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就像一个小米粒。马修跑到他的身边,脸色通红显得十分兴奋。

   “那是我们亲爱的不倦号,先生,”他说,“我发誓!”他爬上船舷的护栏,双手抱着船侧支索,眺望着远方。

    “是的!正是如此,先生!她正在展现她的顶桅帆(royal),先生。我们过不久就能回去享受烈酒(grog)了!”

     一个法国士官走了过来,用手扯着马修的裤子将他拉到甲板上,然后拳打脚踢地把他给赶走。过了一会儿,纽维尔高喊命令掉转船头逃离不倦号。然后纽维尔将霍恩布洛尔召唤到他的身边。

    “是您久违的船,我猜想,霍恩布洛尔先生?”

    “是的。”

    “她航行的优势是什么?”

    霍恩布洛尔对上了纽维尔的眼睛。

    “不要装得这么高贵,”纽维尔微笑地说道,“我毫无疑问地能让你把事情都告诉我。我知道许多手段。不过这并不需要,你应该感到幸运。在世界上没有一艘船——特别是没有一艘英王陛下的慢吞吞的巡航舰(His Britannic Majesty's clumsy frigates)——能够赶超匹克号的航行。你很快就能见识到。”

    他走向船尾的栏杆,用他的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后方的追兵。但是绝对没有霍恩布洛尔的双眼观察的认真。

    “你要看吗?”纽维尔说,递过去望远镜。

    霍恩布洛尔接过望远镜,仅仅看了一眼来确认他的观察。他很思念,非常地思念不倦号。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不倦号正在离他而去。他的上桅帆再次从视野中消失,仅仅剩下顶桅帆可以看见。

    “再过二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将她抛开了,”纽维尔说道,他拍了一下将望远镜收起。

    他将霍恩布洛尔留在船尾栏杆那里,走到舵手那里严厉指责他没有保持好稳定的航线;霍恩布洛尔没有理睬他们的责骂,海风吹拂过他的脸庞,将他的头发扫过双耳。他的心里思绪万千。也许亚当就是如此回望伊甸园的;霍恩布洛尔回忆起候补生舱室那昏暗的光线,那种气息以及吱吱响声,寒冷的夜晚,全员行动(the call for all hands)时的忙乱,生虫的面包与木板般僵硬的牛肉,他渴望着这一切。但是自由的希望从海平面上消失。他走下船舱准备着行动,这并不是因为受到个人情感的影响,情感只能增进他的智慧,只有一种责任心才能驱使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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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甲板空无一人,所有的水手都住在上层的舱室里。在船舱隔板后面就是他的吊床,上面压着他的书,还有一盏油灯在旁边摇晃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予他任何的灵感。在下一个隔板处,还有一扇锁着的门,可能是通向水手长的储藏间。他曾经两次看到那扇门被打开,从中取出像油漆这样的补给品。油漆!那给了他一个主意。他的眼睛在门与油灯之间不断地来回着,然后他从口袋中取出他的折叠小刀走向那扇门。但是没过多久,他不得不苦笑着退了回来。那扇门板并不是由一块块的木板条组成的,而是直接由两块大木板拼接而成,里面是横梁条。【三明治】门上的锁眼看上去无懈可击。想要用他的小刀隔穿那扇门估计需要无数个小时,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分秒必争。

    他的心脏兴奋地跳动着——但是比不上他大脑的运转——他再次巡视四周。他抓过油灯摇了摇,几乎全满。这一刻他有了一些犹豫,然后咬咬牙付诸行动。他粗暴地从格兰德让的《导航原理》那本书上扯下一把书页,然后将它们卷成一个个的纸团放在地上,他解开自己的制服大衣,脱下他的羊毛衫;再用自己强有力的手指把它拆散撕烂。在得到一些松散的毛线之后,他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将它们塞入那些纸团里,然后他再次观察四周。吊床的床垫!那里面塞满了稻草,上帝啊!他用小刀撕开被套,然后取出一抱之量的稻草;平常的压力把他们压得严严实实。他不断的拍打抖动那些稻草,于是稻草被拍松后膨胀起来,堆在地上能叠到腰部。它们将能够提供他所需要的强烈火光。他静静地站着,强迫他自己清晰而理性地思考——冲动而没有筹谋使他失去了玛丽•加兰特号,他已经在拆散羊毛衫上花去了一些时间。接着他开始下一步行动。他撕下海员手册(Manuel de Matelotage)的一页,卷一下用油灯点着了。然后他把油灯中的油脂倒了一点出来——油灯的热量把固体的油脂给融化了——洒落在那些纸团以及甲板上。他用燃烧的书页点着了一个纸团,火焰开始串烧起来。然后他把稻草压在了火焰上面。接着他猛力扯下那张吊床,然后撕成碎片盖在稻草上。这时火焰已经串烧到稻草上,于是他把油灯扔在草堆上,抓起外套大衣夺路而出。他曾想过关门,但后来决定不关门——越多的空气效果越好。他一边穿上大衣,一边跑向楼梯。

    到了后甲板上,他强迫自己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护栏旁边瞎逛,他那颤抖的双手紧缩在口袋里。兴奋使他变得虚弱,等待成了煎熬。火焰越晚被发现越好。一个法国军官带着胜利的语调嘲讽了他一番,手不时地指着船尾,他也许在说不倦号已经被甩到后头了。霍恩布洛尔冷冷地对他笑一笑;这也许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然后他想到这种冷笑可能不合时宜,然后赶紧恢复原来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海风极为猛烈,因此匹克号不能张开所有的风帆。霍恩布洛尔用脸颊感受着海风,被风刮得疼痛。甲板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异常忙碌。纽维尔眼睛盯着舵手,还不时地看看风帆以确定它们都受风充足;水手们都在舰炮上就位着。一个士官与二个水手正在测量着航速(heave the log)。上帝啊,他能拥有多长时间?

    看那里!船舱出入口后面的那块挡板看上去变得扭曲起来,在微亮的空气中摇晃起来。热空气肯定从那里窜上来了。那个是,是一团烟雾吗?是的!在这一刻警报响起。一声大喊,一段快跑,一阵慌忙,一通鼓响,高声尖叫——“火(Au feu)!火!”

    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霍恩布洛尔疯狂地想到——大地,空气,水,还有火——都是水手的大敌。但是下风岸,狂风,巨浪,对于一艘木制船只来说都不会比大火更可怕。使用多年的橡木板上涂着厚厚的一层油漆,它能够轻易猛烈地燃烧。风帆与索具着起火来就像烟火一样。在船舱里,成吨成吨的黑火药一有机会就能把海船撕成碎片。霍恩布洛尔看到消防人员开始投入工作。水泵被拖过甲板,水龙带不断地拉长着。一个人到船尾给纽维尔传递了一个消息,可能是报告起火的位置。纽维尔听过之后,盯了霍恩布洛尔一样,然后大喊着向报信人下达命令。穿过后舱出入口的烟雾变得浓密起来;在纽维尔的命令下,船后的卫队们从浓烟里钻下船舱。此时浓烟越来越多;海风将浓烟吹向前方并撕成一道一道——这股烟肯定是从船只水线处的一侧钻出的。

    纽维尔冲着霍恩布洛尔大步走来,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但是舵手的一声大喊挡住了他。舵手的手必须抓住舵轮,他只能用脚指示着底下船舱的天窗(cabin skylight)。底下可以看到闪烁的火光。一扇侧玻璃窗眼睁睁地落入火中,然后一股火焰就从开口处窜了上来。那些储藏的油漆,霍恩布洛尔盘算过的——当他再次往下观察时,他变得更加镇定——它们肯定在舱室底下熊熊燃烧。纽维尔四处张望,看着大海与天空,然后手狂暴地抓着头。这是霍恩布洛尔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但是他的胆气十足。一声叫唤招呼来一台便携水泵;随着四个水手摇晃起手柄,咔啷咔啷的响声与大火的怒吼声交织在了一起。一股细小的水流从天窗开口处灌了进去。更多的人组成了人链,从海里拉出一桶水然后手把手地传到天窗那里倒进去。但是比起水泵,这一桶一桶的水没有起到多少效果。从脚底传来了沉闷的爆炸,霍恩布洛尔秉住呼吸,他以为这艘船将要撕成碎片。但是没有更多的爆炸发生;也许是一门火炮被火焰引燃发射炮弹了,或是一个木桶被热浪给烘烤爆炸。这时人链突然解体了;在一个人脚下的甲板裂了一条缝,一串火焰窜了上来。一些军官抓住纽维尔的手臂与他激烈地争论起来,然后霍恩布洛尔看到纽维尔绝望地屈服了。水手急忙爬上前桅杆收起前桅中桅帆以及前桅大横帆(forecourse),还有一些水手正在攀爬中桅的横桁转桁索(main brace)。然后是船舵,于是匹克号在海风中改变了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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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戏剧性的变化。随着海风从相反的方向吹来,大火明显不再飞快地前行,原来耳朵都能听出大火前进的声音。但是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就,大火原来是从船尾底部开始的,此时它不再向前燃烧,转而燃烧起那些已经被火烧过的橡木来。甲板的后半段已经燃起火光,舵手不得不离开舵轮,一股火焰包围了驾驶台然后将其烧的干净——原先还在那里的船帆,一刻过后就只剩几根焦黑的布条。因为是正对着海风,其它的船帆没有着火,一张后桅斜桁帆(mizzen-trysail)赶紧被立了起来以使得船首翘起(kept the ship bows on)。

    此时霍恩布洛尔向前望去,再次看到了不倦号的身影。她张开所有的风范向他驶来。随着匹克号抬起船首,他能看到船首斜桅(bowsprit)下的白色浪花。投降是毫无疑问的,在舰炮的威胁下,即使没有损伤的匹克号也是抵抗不了的。在一链距离外的上风处,不倦号顶风停了下来,在停船时她就开始放下她的小艇。皮洛已经看到了浓烟,也推测出匹克号顶风停船的原因,于是在前来的过程中做好了准备。一艘大艇(Longboat),它原来所携带的大口径短炮被一架水泵所取代。大艇驶到匹克号的船尾处,然后对着燃烧的船尾喷射海水。两艘交通艇(gig)满载着水手也加入了对抗烈火的战斗。博尔顿,不倦号的三副(the third lieutenant),在看到霍恩布洛尔时,不禁打量了一会儿。

    “对,对,就是你!”他大声喊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但他并未等候回答。他看到纽维尔是匹克号的船长,就走向船尾去接受他的投降,然后结果灭火任务的指挥权。大火被及时消灭了,更多是因为它已经烧光了所及范围内的一切东西。匹克号的过火范围从船尾围栏直到水线边缘,因此它向不倦号甲板上众人呈现了一个奇怪的模样。然而,她已经没有即刻的危险了;运气尚可的话,再加一些努力她就可以驶到英格兰,经过修理就能重新出海。

    将其作为战利品并不是最为重要的,她已经不再受法国人控制,也不再继续扰乱英国的商业。这正是爱德华•皮洛爵士在与霍恩布洛尔交谈中强调的一点。霍恩布洛尔后来登上不倦号向皮洛做汇报。在皮洛的命令下,霍恩布洛尔回顾了从他登上玛丽•加兰特号以后所发生的一切。正如霍恩布洛尔曾经想过的——也许是他所惧怕的——皮洛轻轻地忽略过那艘双桅帆船的损失。在投降之前,那艘船就已经被舰炮损伤,没人能够确认损伤是大是小。皮洛对此毫无疑义。霍恩布洛尔试图挽救那艘船,但是因为人手不足而没能成功——在那时不倦号不能给予他更多的人力。他并未判定霍恩布洛尔有过错。他再一次地重申,对于英格兰来说更重要的是,法国没有得到玛丽•加兰特号上的货物。这与匹克号的救援时一样的性质。

    “她像那样着火真是幸运,”皮洛说道,眼睛看着匹克号的地方。它停在海面上,许多小船聚集在它的身边,现在仅有一小股烟雾从船尾升起。“她已经抛开了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就会从视野中消失。你知道大火是怎么发生的么,霍恩布洛尔先生?”

    霍恩布洛尔早已期待着这个问题并做好了准备。现在正是真实谨慎地回答的时候,以获得他应得的赞赏,一条在海军部公报(Gazette)上的报道,甚至可能是临时上尉(acting-lieutenant)的任命。但是皮洛并不知道双桅帆船损失的全部细节,他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Gazette,海军部定期会发布类似报纸的东西,里面吹嘘一下前一阶段所取得的成绩,报道一下好人好事。对于年轻的小军官来说,这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一旦被大人物看重,平步青云是肯定的。】

    “不,先生,”霍恩布洛尔说道,“我想可能是储藏间里油漆的自燃。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仅有他自己知道没有及时堵住漏洞的疏忽,也仅有他自己能够决定所受的惩罚,而这就是他所选择的。这样他才能重新树立他自己,当那些话说出口后,他感到巨大的解脱,没有一丝的后悔。

    “这仍然是好运,”皮洛沉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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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感觉不舒服的男人
THE MAN WHO FELT QUEER


     这一次恶狼在羊圈之外徘徊着。皇家海军巡航舰不倦号追逐着法国轻巡航舰(corvette)帕匹隆号(Papillon)进入纪龙德河口(mouth of the Gironde),试图寻找攻击在河口【炮台保护下落锚的帕匹隆号的方法。皮洛船长驾驶着他的船深入到河口的浅滩水域,直到炮台发出警告的炮弹后才停下保持距离,然后他用望远镜长时间仔细地观察着那艘轻巡航舰。他收起望远镜,愤怒地下达命令让不倦号驶离危险的下风岸(lee shore)——实际上直到海岸的视线之外。不倦号的离去可能会给法国人一些安全感,他希望最后不会成真。因为他并不打算离开,而是使他们放任自由。如果那艘轻巡航舰能够被俘获或是被击沉,那么他将不会对英国商船造成伤害,而且法国人不得不被迫增加海岸防御力量,这样就能减少投入其它方面的力量。战争就是野蛮的挥拳与抵挡的勾当,如果操控得当,一艘四十门炮的巡航舰也能挥出漂亮的一拳。

    军官候补生霍恩布洛尔正在后甲板的下风舷侧行走着,地位低下的他正在从事低级军官的值更任务,在中午时分。此时候补生肯尼迪(Kennedy)走近了他。肯尼迪举起帽子挥舞了一圈,然后弯下身就像他的舞蹈教师曾经教过他的那样,左脚向前,右膝及地。霍恩布洛尔也升起了游戏的兴致,他取下帽子放于胃部,弯腰致意。因为身体笨拙,他拙劣地完成了这本该庄严的仪式。

    “最为庄严可敬的阁下,(Most grave and reverend Signor)”肯尼迪说道,“我带来船长爱德华•皮洛爵士的问候,他谦恭地恳求庄严的阁下(Your Gravity's)参加下午8响钟后(eight bells)所举行的晚宴。”【eight bells,下午四点。军舰上每天作息分成每四小时一班,用沙漏计时,从中午12点开始,甲板钟敲8响,12点30分敲1响,1点钟敲2响,1点30分敲3享,依此类推到4点钟敲8响时就换班,然后重新开始。】

    “我向爱德华爵士致敬,”霍恩布洛尔回答道,当他提到那个名字时弯下膝盖(bowing to his knees),“那么我将整肃仪容一番。”

    “我相信船长将会备感欣慰,”肯尼迪说道,“我会把您的最欢欣的谢意转告船长,并向其祝贺。”

    两个帽子再次挥舞了一番,动作比先前更加隆重。但是这时两个年轻人都注意到博尔顿先生,他是值更的军官,正从上风舷侧看着他们。于是他们赶紧戴上帽子,然后恢复作为乔治国王麾下军官尊严得体的举止。

    “船长在想什么?”霍恩布洛尔问道。

    肯尼迪把一根手指放在鼻梁旁。

    “如果我知道的话,那我的肩章就是两条杠了,”他说“他正在酝酿一些主意,我猜测最近几天我们就会知道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小牺牲品能做到的就是无条件地完成我们注定灭亡的使命了。同时,小心不要把船给弄翻了。”

    当晚宴在不倦号的巨大餐室(great cabin)里进行时,并没有任何迹象。坐在餐桌首位的皮洛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主人。对话在冷漠的高阶军官之间自由地穿梭着——两名上尉,埃克尔斯(Eccles)与查德(Chadd),以及航海长(sailing master)索莫斯(Soames)。霍恩布洛尔与另外一名低级军官——马洛里(Mallory),资历多二年的军官候补生——保持着沉默。作为一名候补生,他们只能一心一意地对付着食物,这些食物要比候补生的配给要高级的多。

    “和你干一杯,霍恩布洛尔先生,”皮洛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

     当他举起酒杯时,霍恩布洛尔试图优雅地鞠躬致意。他小心地啜饮着红酒,因为他很早就发现自己酒量不佳,而且他讨厌酒醉的感觉。

    桌面被清理一空,众人都在期待着皮洛下面的行动。

    “现在,索莫斯先生,”皮洛说道,“把海图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这是一张标示着水深的纪龙德河口的海图;海岸炮台的位置已经用铅笔标记出。

    “那艘帕匹隆号,”爱德华爵士说道(他并没有屈尊用法国腔调发音),“就在这里。索莫斯先生已经标示出位置。”

    他指着海图上一个铅笔标出的十字,它在河口水道的深处。

    “各位先生,”皮洛继续说道,“将要乘坐小艇把它抢出来。”

     果然如此。一次决心已定的突袭行动。

    “埃克尔斯先生将会负责具体指挥。我将要求他告诉你们他的计划。”

     那位褐色头发的大副用着有些令人惊讶的年轻的蓝色双眼扫视着其他人。

     “我将指挥launch艇,”他说道,“索莫斯先生指挥cutter艇。查德先生与马洛里先生分别指挥二艘gig艇。而霍恩布洛尔先生指挥jolly 艇。除了霍恩布洛尔先生以外的每一艘船都将配备一名低级军官作为指挥副手。”【以上英文单词都是小舢板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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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jolly艇上的七个成员来说,外加一个副手是没有必要的。Launch艇与cutter艇每艘能运载三十到四十人,而gig艇能装载二十人;已经分配好的人手组成了一只巨大的队伍——那是这艘船将近一半的人力。

    “她是一艘战船,”因为了解他们心中的想法,埃克尔斯解释道,“并不是商船。一侧十门炮,齐装满员。”

    肯定要超过一百人将近二百人——对于一百二十的英国水手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但是我们将趁着夜色突袭并夺取她,”埃克尔斯说道,他再次猜到他们心中所想。

    “出其不意,”皮洛说道,“就是成功的一半,你们要知道,先生们——请原谅我的打扰,埃克尔斯先生。”

    “现在,”埃克尔斯继续说道,“我们在海岸的视线之外。我们将继续保持航向(stand in)。我们以往不曾逗留在这片海岸,法国人将会认为我们已经离开了。到了晚上我们将向陆地驶去,尽可能地深入河口,那时小艇将会被卸下。明天早晨的涨潮最高点是在四点五十分;日出是在五点三十分。突击队将在四点三十分出发,这样接下来的值更人员将已经休息完毕。Launch艇将负责攻击船尾右舷,cutter艇负责船尾左舷。马洛里先生的gig艇负责船首左舷,而查德先生负责船首右舷。一旦控制住船首舱室,查德先生必须马上切断轻巡航舰(corvette)的驻泊缆绳,而其他水手必须马上赶赴后甲板。”

    埃克尔斯看了看三艘大艇的指挥官,他们都点头示意。然后他接着说道。

    “霍恩布洛尔先生的jolly艇将在一旁等待直到攻击队伍已经在甲板上夺取一块落脚点。那时他必须登上主桅的绳索网(main chains),是左舷还是右舷根据情况由他决定,然后他必须马上到主桅的索具处,不必理会甲板上的战斗情况如何。他必须保证主桅帆被张开并且固定好。然后他可以等待进一步的命令。我自己,如果我不幸阵亡或负伤的话改由索莫斯先生,将会带领二名水手负责夺取舵轮,只要船只一开航就负责掌舵。退潮的潮水将会把我们带出河口,而不倦号将在海岸炮台的射程之外接应我们。”

    “有什么意见吗,先生们?”皮洛问道。

    这本应该是霍恩布洛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也是他唯一可以说话的时候。他的胃立刻就理解了埃克尔斯的命令,传来不舒服的感觉。霍恩布洛尔绝不是一个擅长爬桅杆的人,他明白这一点。他厌恶高度,也讨厌登高。他知道自己既没有猴子一般的敏捷身手,也没有一个优秀海员的自信。即使是在不倦号上,他也不敢黑夜里爬上桅杆高处。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呆了,他要在黑夜里爬上一艘完全陌生的船只的桅杆,然后在陌生的绳索中完成自己的任务。他感到自己完全不适合这个分配给自己的任务,而他本应该立刻提出意见说明他的不合适之处。但是他让这个机会就这么过去了,既然其他军官都接受了这一计划,那么他必须接受既成事实。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而他也厌恶让自己受人瞩目。他咽下一口气;甚至极可能地张大自己的嘴巴,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他的抗议就这么流产了。

    “非常好,先生们,”皮洛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深入讨论一下细节,埃克尔斯先生。”

     现在太晚了。埃克尔斯站在海图前面,在纪龙德河的沙洲与浅滩之中确定着航线,阐述着海岸炮台的位置以及柯多安灯塔(Cordouan)的灯光对于不倦号的深入距离的影响。霍恩布洛尔用心聆听着,专注于记忆而暂时不管是否理解。在埃克尔斯说完之后,皮洛就结束了会议。

    “既然你们都已经明白自己的职责,先生们,我希望你们现在就开始为行动做准备。太阳快要下山了,你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小艇的人员已经吩咐妥当;必须确认人员已经全副武装而且小艇也做好了应对紧急情况的准备。每个人都必须牢记所分配到的任务。而霍恩布洛尔不得不让自己演练如何爬上主桅的侧支索以及如何沿着主桅中桅帆的帆桁爬到帆桁外边的桁端去。他练习了二次,强迫自己艰难地爬上连接上下桅的帆索(futtock shrouds)。那些帆索悬挂在主桅外边一点的地方,需要爬起来抓住帆索绳梯,,将双手双脚扣在绳梯格子中间。他勉强做到了,然后缓慢而小心近乎于笨拙地向上移动着。他站在了水手卷帆时所站的脚缆(footrope)上,然后沿着帆桁向外移动——脚缆就吊在帆桁下面四英尺的地方。此时的技巧就是将脚踏在脚缆上,双臂跨过帆桁,然后双臂与身体夹住帆桁,不断地踩着脚缆移动到位,然后解开束帆索(gasket)将帆松开。霍恩布洛尔将全过程演练了二次,强忍着一百多英尺高度给胃部带来的不适。到最后,他紧张地咽了一口气,然后身体夹住一根绳索滑降到甲板上——这是从中桅帆桁返回甲板的最佳途径。长时间的下降过程会很危险;霍恩布洛尔告诉他自己——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水手爬上高处时的想法——在家乡时马戏团这样的表演可能会带来“噢”与“啊”的赞叹。当他脚踏甲板后,他并没有感到自豪满足,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他在帕匹隆号上行动时失足跌落甲板的情景——在跌落过程中所闪过的一些恐惧,最后是终结一切的撞击。接着他又想到了突袭行动胜利的胜败就取决于他——如果风帆没有顺利地打开,那么轻巡航舰将没有办法有效地控制航向,很可能会搁浅在河口无数的沙洲之上被可耻地俘虏,不倦号半数的船员就会面临死亡或囚禁的命运。

    在船腰处,jolly艇的水手集中起来等待他的检阅。他确认船桨已经被用布包好,而且每个人都装备好手枪与短剑。他确认每只手枪都处于半击发(half cock)的状态,这样不会中途走火而给敌人报警。他向水手们传达了要松开主桅中桅帆的任务,强调意外的变化可能会带来伤亡。

    “我将第一个爬上绳索,”霍恩布洛尔说道。

    事情本就该如此。他必须身先士卒——这是他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下达的是其它的命令,那么很可能会招致水手们的非议——与蔑视。

    “杰克森,”霍恩布洛尔继续说道,他示意那个舵手,“你最好一个离艇,如果我陨落的话,你负责指挥。

    “是,先生。”

    人们通常用诗意化的词语“陨落”(fall)来代替“死亡”,霍恩布洛尔在话说出口后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词在当前环境下所代表的残酷意思。

    “每个人都明白了吗?”霍恩布洛尔严厉地问道;心理的压力使得他声音变得尖厉。

    除了一个人以外的水手都点头。

    “请您原谅,先生,”海尔斯(Hales)说道,他负责划尾桨,“我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queer-like)。”

    海尔斯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有些单薄的年轻人。在说话时,他将手放在前额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霍恩布洛尔骂道。

     其它水手笑了起来。穿越海岸炮台的交叉射击,登上一艘全副武装的轻巡航舰,这种想法很容易在懦夫之间引起共鸣。多数知道突击行动详情的人都难免对行动抱有一丝疑虑。

    “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海尔斯愤怒地说道,“我压根就没那么想过。”

     但是霍恩布洛尔与其他人无视他的说话。

“闭上你的嘴,”杰克森吼道。对于一个在被告知危险任务后宣布自己身体患病的人,这种行为只能是自取其辱。除了不齿,霍恩布洛尔还感到一丝同情。他自己也曾经懦弱至极,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太过害怕人们的非议了。

    “解散,”霍恩布洛尔说道,“当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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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倦号正沿着海岸行驶着。测深的铅锤不断地探测着水深,皮洛开始亲自参与设定巡航舰的航线。霍恩布洛尔虽然带着紧张与悲观的预期,仍然有时间体会皮洛那高超的航海术。在这昏暗的夜色里,皮洛驾驶着这艘巨大的巡航舰进入这片复杂的水域。他的头脑完全投入到思考这次行动上去,原先不断袭来的颤抖也销声匿迹了;霍恩布洛尔是那种临死前还在不断观察学习的人。此时不倦号已经到达河口处,等待着放出舢板。霍恩布洛尔已经理解许多近海航行原理的应用技术,以及突袭的组织问题——他自己甚至研究了一下一只奇袭小队在行动之前的心理状态。

    在行动开始后,他要求自己表现出沉着的神态。他登上漂浮在墨黑色水面上的jolly艇,然后用非常镇定的声音下达开航命令。霍恩布洛尔握着船舵柄——那个坚实的木棒令人感觉放心,按照古老的习惯现在应该坐在船尾板上用手和肘压着舵柄。水手们开始慢慢地划动船桨以追赶上前面四艘大舢板的黑色身影。时间很充裕,涨潮的潮水将他们带往河口,一切进行顺利。河岸的一侧是圣代炮台(the batteries of St Dye)。在河口更深入一些的地方,河岸的另一侧是布莱要塞(fortress of Blaye)。四十门大炮封锁着河道,五艘舢板中没有一艘——jolly艇肯定不可能——能够经受的住一门炮的轰击。

    他时刻注意着前方的cutter艇。索莫斯承担着带领船队驶上航道的艰巨任务,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沿着索莫斯的小艇的航迹行驶——除了解开主帆的任务之外。霍恩布洛尔发觉自己开始再次发抖。

    海尔斯,那个声称身体不舒服的人正在划着尾桨;霍恩布洛尔可以看见他的黑色身躯在有节奏地前后俯仰运动者。在看了一眼后,霍恩布洛尔就不再关心他,继续关注着cutter艇。然而一阵突然的骚动将他的注意力转回小艇。某个人丢失了他的船桨;结果某些人混乱中扔下了所有的六只船桨。甚至还引起了一阵轻微的喧哗。

    “注意你在干什么,你欠揍,海尔斯,”杰克森小声骂道,这个舵手十分的着急。

    回答他的是海尔斯的一声突然的哀嚎,所幸声音不大。然后海尔斯倾倒在霍恩布洛尔与杰克森的大腿上,身子翻转抖动着。

    “这个混蛋在发脾气了,”杰克森怒道。

    海尔斯仍然在翻腾着身子。透过漆黑的水面,传来一个尖锐嘲讽的声音。

    “霍恩布洛尔先生,”那个声音说道——这是埃克尔斯在发火问话了——“你能否让你的人安静下来?”

    埃克尔斯驾驶着launch艇来到jolly艇的旁边对霍恩布洛尔说道。因为保持静默的迫切需要,他甚至没有进行常有的责骂。霍恩布洛尔能够想象到明天在后甲板上将会补上一次公开的训斥。他张开口想要做一番解释,但他幸运地明白了在布莱要塞的炮口下无需任何解释。

   “是,先生,”这是他的回复。然后launch艇继续扮演作为舢板小舰队牧羊人的角色。

   “拿上他的船桨,杰克森,”他愤怒地小声对舵手说道,然后他用双手把那个翻腾的人拖过来为杰克森让道。

   “你可以将水泼在他的身上,先生,”杰克森哑声说道,他的身子侧转回来,“这是打包工安迪(baler 'andy)。”

    海水可以治愈水手的一切疾病,是他们的万能药。只要水手的衣服与被褥是湿的,他们就不会生病。但是他让那个生病的人躺下。他的努力面临终结,霍恩布洛尔希望捆绑的时候不要发出声响。一百多人的性命就取决于静默。他们现在已经深入河口,处于岸边大炮的威胁下——而且只要一声炮响就能惊动帕匹隆号的船员,他们会做好打退袭击者的准备,装好一侧大炮的炮弹,随时准备给来袭的舢板一顿葡萄弹。

    舢板们默默地从河口逆流而上。索莫斯所在的cutter艇慢慢地前行着,偶尔会敲打舵柄来改变航线。大概他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所选择的航道位于沙滩之间难以辨认,只有舢板才能通行。他携带着一根二十英尺长的木杆用来测深——比起常用的铅锤更快捷安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依然昏暗,没有一丝破晓的迹象。睁大着眼睛,霍恩布洛尔自认无法看清两侧的河岸。只有视力敏锐的人才能在岸上发现这一支由潮水驱动的小船队。

    他脚下的海尔斯不停地挪动着。他那被绑成一团的双手碰到了霍恩布洛尔的脚踝,然后好奇地摸索了一番。他咕哝着什么,然而话语听起来像是呻吟。

    “闭嘴!”霍恩布洛尔小声说道,他像垂死的老人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小声地说话,试图表达出事态的急迫而不让远处的人听到。海尔斯用手肘撑在霍恩布洛尔的膝盖上,然后爬起身来改为坐姿,然后试图继续站起来。他摇摆着双腿,面对着霍恩布洛尔。

    “坐下,该死的!”霍恩布洛尔小声说道,发怒焦急地挥舞着手。

     “玛丽在哪里?”海尔斯用一种交谈的口吻问道。

     “闭嘴!”

     “玛丽!”海尔斯说道,身子面对霍恩布洛尔摇摆着。“玛丽!”

     一句比一句大声。霍恩布洛尔本能地意识到海尔斯不久将会大声说话,甚至可能叫喊起来。以前与他医生父亲的谈话回忆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癫痫症状的病人对于自己的行为是没有知觉的,而且他们通常都很危险。

    “玛丽!”海尔斯再次说道。

     胜利与数百人的性命就取决于把海尔斯安静下,要立刻让他安静下来。霍恩布洛尔想到腰间的手枪,用枪柄来打晕他,但是他手上有一件更方便的武器。他卸下舵柄,一根三英尺长的橡木棒,然后他宣泄着愤怒与绝望地挥舞起它。舵柄砸到了海尔斯的头上,他未说出的话被堵住喉咙里,然后就安静地倒在船底了、船员们一声不发,杰克森叹了一口气。船员们是否赞同,这一点霍恩布洛尔并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在履行他的职责,他确信这一点。他摆平了一个无助的傻瓜;很有可能杀死了他,但是这次突袭行动没有受到危害。他重新装上舵柄,然后恢复追踪gig艇航迹的行动。

    在视界的尽头——黑暗中无法估测距离——有一团深黑的影子贴在黑色的水面上。那可能是轻巡航舰。过了一段时间后,霍恩布洛尔确信是它。索莫斯出色地完成了领航任务,他将小艇准确地带到了目标处。Cutter艇与launch艇分别带领了一艘gig艇,四艘小船分两路接近目标准备同时发起攻击。

    “放松点!”霍恩布洛尔小声说道,jolly艇的水手停止了划桨。

    霍恩布洛尔知道自己的任务。他必须等到突袭小队在甲板上获得一个立足点后才开始行动。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舵柄;成功处理海尔斯带来的兴奋曾经将脑海中的紧张忧虑一扫而空,他原先是害怕在黑暗里爬上陌生船只的桅杆的。不过现在,恐惧再次袭来。

    他能看见那艘轻巡航舰,但小艇逐渐地从他的视界里消失。轻巡航舰停泊在锚地里,她的桅杆直刺夜空——那正是他必须攀爬的地方!她看上去是那么高大。在靠近轻巡航舰的地方,他看到在黑色的水面上出现一阵浪花——小艇正在快速接近中而某个人在划桨时翻了错误。就在这一刻,从轻巡航舰的甲板上传来一阵惊叫。当这声呼喊重复时,从飞快靠近船侧的小艇上传来百倍的呼喊。这阵呼喊雄壮有力,悠久绵长,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沉睡的敌人会被喧哗所迷惑,而不停的呼喊可以告诉每个突袭队员胜利在望。英国水手们像疯子一样大叫着。从轻巡航舰甲板传来的一个闪光与一声巨响宣告发射了第一枪;不久以后手枪与步枪就在甲板各处此起彼伏地射击起来。

    “行动!”霍恩布洛尔喊道。他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快地下达了命令。

    Jolly艇向前移动着,霍恩布洛尔将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试图了解轻巡航舰上的情况。在他看来轻巡航舰的任何一侧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左舷更近一些。所以他指挥着小艇靠近左舷的主桅侧帆索网处。他的全部思绪都投入到这次行动中去,他突然才想起下达命令的时刻到了。“收浆(In oars)。”他调转舵柄,小艇的身子就转了过来,前面靠住大船的船侧。从上面甲板传来的声音就像一个补锅匠在敲打一样——当他站在船尾的船板上时,霍恩布洛尔留意了一下那些奇怪的声响。他检查了一下腰侧的短剑与腰带上的手枪,然后就跳向大船船侧的帆索网。随着疯狂的一跳,他抓住了索网并挂在了上面。双手抓住了绳索,脚下也踩住了横向的绳索,然后他开始向上攀爬。当他的头从甲板侧的护板上探出时,他看到甲板被火枪开火的闪光照亮的那一瞬间,将甲板上的争斗固定住,就像一幅画一样。在他前面一个英国水手正在用短剑和一个法国军官对决着,他惊愕地发现原来那奇怪的敲打声就是短剑对撞的声音——就是那些诗人所歌颂的钢铁与钢铁的对撞冲击。浪漫也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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